第二十三章 反理学时期(第18页)
中国近世思想的趋势在于逐渐脱离中古的宗教,而走上格物致知的大路。
但中古宗教的势力依然存在;“居敬”
,“主静”
,“无欲”
,都是中古宗教的变相。
致知是纯粹理智的路,主敬是宗教的路。
向来理学家说这两条路“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其实这两条路“分之则两全,合之则俱伤”
。
五百年的理学所以终于失败,正因为认路不清,名为脱离中古宗教,其实终不会跳出宗教的圈子。
这三百年学术界的趋势只是决心单走那格物致知的路,不管那半宗教半玄学的理学。
顾炎武以后,有了做学问的方法,故第一二流的人才自然走到学问的路上去。
但程朱的威权始终存在,如汉学家惠定宇的楹帖:
六经尊服郑,(服虔,郑玄。
)
百行法程朱。
可见当时一种调和派的心理,很像西洋近世初期的科学家说“宗教治心,科学治物”
,只要你们不干涉我们的治学,我们也不排斥你们的讲道。
这种态度的缺点是缺乏一种自觉性,不能了解“朴学”
运动自身带有反理学的使命。
那些明目张胆反抗理学的人,如北方之颜李,又轻视学问,故末流终带点陋气,不能受南方学术界的信仰。
“朴学”
的大师能同时明白反抗理学的,止有戴震一派。
戴学后来虽然声势浩大,但真正的传人其实很少:传得考订训诂之学的最多,传得戴震大胆破坏的精神的已不多了,传得他的建设的思想的竟没有一个人。
(参看胡适《戴东原的哲学》,页八十至一九七)戴震死于一七七七年,这一百五十年中(1777至1927)正统的理学虽然因为“朴学”
的风尚,减了不少的气焰,然而终因为缺乏明白自觉的批评与攻击,理学的潜势力依然存在,理学造成的种种不近人情的社会礼俗也依然存在。
到了最近一二十年中,中国的学者学得西洋正统哲学(也是富有中古宗教的遗毒的)的皮毛,回转头来做点杂糅傅合的工夫,于是正统的理学居然又成为国粹的上上品;捧场鼓吹的人又不少了。
民国十二年(1923),中国的思想界里忽然起了一场很激烈的笔战,当时叫作“科学与玄学的论战”
。
(参看《科学与人生观》,亚东图书馆出版)国内许多学者都加入这个笔战,大家笔端都不免带点情感,一时笔飞墨舞,题外出题,节外生枝,打到后来,大家都有点莫名其妙了。
现在事过境迁,我们回来凭吊古战场,徘徊反省,用历史的眼光来观察这场战事,方明白原来这场争论还只是拥护理学与排斥理学的历史的一小段。
引起争端的导火线是张君劢先生的一篇《人生观》;在此文里,张先生很明白地说:
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学家,侧重内心生活之修养,其结果为精神文明。
三百年来之欧洲,侧重以人力支配自然界,故其结果为物质文明。
第一个出来攻打张君劢先生的便是丁文江先生,他认清了论争之点,故他的题目便是《玄学与科学》。
丁先生一方面极力拥护科学,科学不但无所谓向外,而且是教育同修养最好的工具,因为天天求真理,时时想破除成见,不但使学科学的人有求真理的能力,而且有爱真理的诚心……拿论理来训练他的意想,而意想力愈增;用经验来指示他的直觉,而直觉力愈活;了然于宇宙生物心理种种的关系,才能够真知道生活的乐趣。
这种“活泼泼地”
心境,只有拿望远镜仰察过天空的虚漠,用显微镜俯视过生物的幽微的人,方能参领得透彻。
——又岂是枯坐谈禅,妄言玄理的人所能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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