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第5页)
船长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酒瓶。
“那么,你怎么会来到这儿呢?”
“啊,我是出于健康的目的。
我的两个肺都坏了,医生说我最多活一年。
你看,他们都说错了。”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选择在这儿定居?”
“我是个感性的人。”
“噢!”
显然,船长没有明白他的话,尼尔森知道,他瞥了一眼船长,深色的眼睛里满含嘲讽。
或许正是因为船长的粗蠢、迟钝,他才突然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
“你过桥的时候,光顾着保持身子平衡,所以没有注意到,但是大家普遍认为这儿的环境很美。”
“你在这里的小房子确实很可爱。”
“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房子。
这儿原来有一间土草房,屋顶是蜂窝式的,有柱子,整所房子遮在一棵开满红花的大树的阴影之下,还有黄叶的、红叶的、金叶的巴豆丛,形成一个五彩缤纷的围篱。
椰子树到处都是,就像一个个沉湎于幻想、爱慕虚荣的女人,终日对着水面顾影自怜。
那时候,我还年轻——天哪,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的事啦——我要趁我还有口气,在我所能抓住的这段短促的时间里,享受一下美妙的人间生活。
我觉得,这里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地方。
我第一次到这儿,就激动得不行,差点哭出来。
那时我还不到二十五岁,虽然,我努力假装满不在乎,可我其实不想死。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地方的美景,我似乎比较能够接受我的命运了。
我觉得,一踏上这里的土地,我就告别了我过去的一切。
斯德哥尔摩(瑞典首都)和那儿的大学,还有波昂(前西德首都),好像全都与我无关,好像我终于找到了我们那些哲学博士——你知道,我也是一个哲学博士——一直讨论的那么起劲的‘实在’。
‘一年’,我告诉自己,我还有一年。
这一年我要待在这儿,然后欣慰地死去。”
“我们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都是幼稚可笑,一点儿也不理智,就像在演蹩脚的话剧。
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活到五十岁时,变得明智。”
“请喝一杯吧,我的朋友。
希望你没被我这番胡言乱语吓到。”
他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朝酒瓶挥了挥,船长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你都没怎么喝。”
船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酒瓶。
“我戒酒了,”
瑞典人微笑着说,“我认为自我陶醉有更妙的方法。
不过,或许那只是口出狂言而已。
总之,那样效力更为持久,结果也没那么多坏处。”
“听说现在许多美国人吸食可卡因。”
船长说。
尼尔森轻声笑了一笑,说:“不过,我很少见到白人,”
他又继续说道,“我觉得,偶尔喝几口威士忌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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