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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自己是个才子,所以很爱才,见他进展迅速,就不由自主地主要教他了。
其他学生再也跟不上进度了,人渐渐少了。
家里人劝过父亲,说:“你可以把时间岔开,分成几个程度不同的班,别让那英语老师天天来。”
这么简单的办法,就能维持住法语班,但父亲控制不住自己,那个英语老师一提问,就顺着他的需求教了,别人听不下去,这么陪着耽误时间,实在无趣,最后人都走光了。
英语老师把别的学生都挤走了,一个人来上学,还是一个月交七块钱。
他学成后就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我的父亲(3)
这次的法语班就这么散了,父亲没了教下去的劲头,再没办过班。
父亲养成我行我素的习气,因为爷爷做他背后的大树。
爷爷就是我行我素的人,他是名士,怪成什么样,别人也觉得应该。
父亲小小年纪,受了影响,爷爷带他去饭局,别人不给他预备勺子,他就旁若无人地直接用手抓着吃,大家觉得爷爷是老怪,他是小怪,将来也是名士。
可惜时代变了,他做不成名士,一辈子饱受世俗诟病。
家里人一直在想,做不成名士,如果他做个大学老师,有固定工作,一辈子活在书房-课堂这么个小圈子里,也能安稳地过一辈子。
我认识一个大学老教授,跟我父亲一样是个怪人。
他和家人住同一个楼门,但绝不生活在一起,妻子儿女住一套三居室,他一个人住在顶楼的一套一居室。
他一个季节就一套规整干净的衣服,上课穿着回家就脱,其他的衣服都是三四个月不洗。
他的生活用品就是五个暖壶,学校里有打开水的暖水房,他拿暖壶打了开水,把面条往里一放,盖瓶塞闷一会,掏出来就是一顿饭。
那种糟面条能好吃么?但他有生活费,还是受人尊重的教授。
所以怪人里也有幸运的怪人,我父亲就没有这份幸运了。
其实我们胡同里没有工作的老大学生很多,老大学生多有历史问题,给日本人、给国民党工作过。
社会的进步离不开精英文人,但当时大家不这么认为。
那些人也都纷纷找到了自己生活的位置,父亲却没有。
父亲在北大念书时,有公派法国留学的名额,奶奶哭着没让去,结果就放弃了。
家人后来设想,如果他去了,独自在外国生活一段时间,按他的生活自理能力,也许会死在国外,也许便将他锻炼出来了——但人生不能假设。
他这种人唱戏能成名角,出家能做高僧,过普通人的日子就一塌糊涂了。
我常想,如果他出家做了和尚,或许会很好吧?
积水潭有一座净业寺,老百姓俗称“高庙”
,因为修在湖边的假山上,现在改为纪念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的祠堂。
爷爷和高庙的老方丈是朋友,父亲年轻时皈依老方丈,做了佛教居士,修习佛法颇有慧根。
老方丈有意培养父亲做自己的接班人,但爷爷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不会放他出家。
老和尚辞世后,庙里的和尚还对我父亲说:“你有资格接任方丈。”
积水潭的老邻居有知道此事的,对我说:“你父亲可是位方丈。”
父亲是糊涂人,也做过不糊涂的事,在六十年代他把阎锡山给爷爷的信件都烧了。
阎锡山不是爷爷的正式学生,军阀都想当儒将,就给爷爷投了拜师帖,算是爷爷的挂名学生。
爷爷有一篇论文手迹,什么题目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有个比喻,说一户庄户人家的三兄弟在父母死后平分了田产,在一个共同的起点上,老大不善经营,加上孩子多,就败了家;老二善于经营,日渐富裕;老三则参军了,走上另外的人生——三兄弟的处境都不会一样,全国不可能贫富均等。
这份手迹他也撕了。
父亲性格内向,因为他处不好人际关系,他一度不跟同学、朋友接触。
但他要走到大街上,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却非常活跃,尤其跟小商贩、小手艺人、学生聊更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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