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9页)
那些失望的目光曾使他深深内疚,但出于自卫的本能——对老雕抓狡兔的场景记忆犹新,他把心磨砺得如铁。
但是,走出窑洞洞口,望见漫天飞舞的雪雨,他难以抑制内心的酸楚之情:他代读过那些窑工家中催归的封封家信,有女儿写给父亲的,有妻子写给丈夫的,有母亲写给儿子的,有弟弟写给哥哥的……每封家书都能勾起他的内心伤痛,使他联想到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在逃囚徒。
而面前这冷丝丝的雪雨,更加重了飘零者的凄苦,他把牛车赶到煤溜子口,没有先去卸车,就坐在煤溜子旁边的一块长石上,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雪雨。
胡栓打猎回来,蓝瓦瓦的猎枪枪口挑着一对长尾巴山鸡,发现了呆坐的索泓一,便走了过来,劈头问道:
“你想啥心事哩!”
“歇歇脚。”
索泓一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不是那些盲流要回家,你……”
“我不回。”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胡栓掏出一支烟卷塞进嘴角,鼻孔飞出两道烟龙说,“他们一走,大山旮旯想来挖煤的人多的是,你不用发愁没了伙计!”
“是呵!
还有这头老牛!”
索泓一不露声色地表示着自己的温怒。
“不愿使这头牛,给你换头毛驴!”
胡栓说。
“胡队长,牛你倒是不用换,窑里的支柱和通风设备,借着更换窑工的当儿,也必须换一换了!”
索泓一想起了倾斜发霉的巷道支柱,认真地向胡栓提出意见,“半年以前,窑工们就为这个找过你,就在这个地方,我也向你汇报过。
前几天,挖煤工作面熏倒过两个盲流密工,牛车把他俩拉出洞来,在山坡上躺了半天,才倒上一口气儿来!”
胡栓漫不经心地晃摇着牛脖子上的铃档:“这是你给它买的?”
“是“心倒是挺善的,像你表姐!”
索泓一不愿和他再谈蔡桂凤的事儿,解开牛肚带,开始往煤溜子口卸煤。
胡栓没有像上次在这儿卸煤时那样,帮助索泓一扛起一边的小车车把,而是晃摇着牛脖上的铃铛,自言自语地说道:“真可惜,看上了鸡囗西瓜皮,硬跟定了那个黄土埋了半截的麻老头子!”
索泓一怒火中烧,双手把车把扬起,一车煤块哗啦啦地顺着煤溜子的斜坡,滚向了贮煤场。
一股浓黑的粉尘飘飞起来,胡栓赶忙把猎枪往肩上一扛,绕过弥漫在空中的黑色煤尘,朝谷底走去。
索泓一把火气撒在了老牛身上,挥手赏了它一鞭子。
老牛一动不动,鞭子若同拍打在棉花篓上。
索泓一再次扬鞭,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霎间,他忽然看见了老牛秃秃的半截尾巴——那是工作面局部瓦斯闹妖,给老牛留下的标记。
他不忍心把手中的鞭子再落下去,便颤嗦嗦地收住了手。
“驾——”
他吆呼它,哄它进小窑洞口。
老牛仍然不动。
“驾——”
老牛居然从洞口向外倒退了两步。
索泓一正在迷惑不解的当儿,挖煤工作面的连珠炮声响了。
一炮,两炮,到第三炮响起的时候,猛然从洞口卷出来飓风般的强大气浪,煤渣、木屑搅拌着巷道积水,一齐扑向牛车,扑向了索泓一。
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牛车被气流吹上了半空,就像童话中的飞车一样,歪歪斜斜地飞向了山谷对面的山坡,他被洞口涌出的强劲的旋风吹了个就地十八滚,头沉重地撞在了煤溜子口的钢板上,他疼痛地喊叫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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