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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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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窑洞外围满了阴阳谷的乡亲,他们浑浑噩噩地向被坍塌的煤石封死的洞口望着,哭叫着亲人的名字。

窑内燃烧未烬,一股呛鼻的焦糊气息,从洞口的缝隙中飘散出来。

不用询问,索泓一顿时明白了一切:这是昨天工作面的最后一声炮响,燃着了早已超过饱合状态的瓦斯,瓦斯爆炸引起强台风般的冲击波,一下摧倒了那些东倒西歪的霉烂支柱,于是窖内发生了天崩地裂,大自然瞬息间的惩罚,报废了这口阴阳谷的聚宝盆。

“秦明礼呢?”

索泓一突然叫道。

“没能出来。”

分不清谁在回答。

“马小田呢?”

“也埋在里边了。”

这时他忧熄地记起了牛车飞向半空,便爬起来寻找那头牛。

矬巴汉子告诉他,老牛连同那挂小平车,被洞口涌出的气流吹向了对面山坡上,老牛被摔成了肉饼,小平车成了碎木条条;只有那两只车轱辘没被摔坏,滚到山沟底下的小河叉里去了。

索泓一虽然还戴着柳帽,头上还是撞起一个青包,如果没有钢板焊成的煤溜子挡住了他,他也摔到谷底下听蝈蝈叫去了。

想起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盲流窑工,都被埋在坍塌的小窑里,索泓一两眼潮湿了,因为那一封封催归的家信,字字情,声声盼,曾搅动过他这浪子的愁楚心肠;但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随着瓦斯爆炸时的强光一闪,长着刘备那样一双福寿大耳的秦明礼,以及几十口本乡和盲流窑工,顿时在井下化为灰烬。

胡栓连夜去公社报丧。

矮巴汉子挽扶着索泓一,到他家的土炕上养伤。

他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头上那个青包不难消肿;可是脸上被飞出洞口的煤石,割破的长长一道口子,却无法填平了。

他记得在五十年代看过一部苏联电影(牛虹),电影中的主人公的脸上就有这样一条深邃的疤痕……

他赖以躲避风雨的小煤窑,已经成了一座埋骨的石家,索泓一在两天以后,离开了大山旮旯的阴阳谷。

没有人挽留,也没有人送行,这个小小山村沉默得如同被地火烧死、被那些冤枉鬼慑去了灵魂似的。

没有鸡啼,没有狗吠,没有了昔日叮咚作响的驮铃之声。

天,灰蒙蒙的。

山,灰蒙蒙的。

盘肠山道弯弯曲曲地像一条蜷卧的蛇。

去哪方?

不知道。

去找谁?

不知道。

走。

反正要走。

走很远很远的路,直到无尽的尽头。

他那只迎风流泪的眼睛,在山风中泪水滚落而下。

泪水淌下脸颊,那煤石留在他脸上的深邃沟沟,便成了一条水汪汪的小河。

他用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摘下那顶污黑的柳条帽,站在山之巅峰,向视线下变得模糊了的阴阳谷,久久地默视……

然后,他把柳条帽抛向了大山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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