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慈心
一场浩浩荡荡的春风裹挟细雨而来,涤荡世间万千混浊,魔渊过处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重新长出青嫩的草芽,春风再过是,树干抽出细嫩的枝条,红粉相间的花朵各处错落,颜色不一。
死寂已久的土地终于有了生机。
明无隅身上的护体罡气挡不住细密落下的雨,鬓角的发丝紧紧贴在脸侧,他却无心拨弄,仰头任由细雨滑落,自额头到眉弓,再流经鼻梁,最终融进衣襟。
冰凉的雨丝在某一瞬带上别样的温度,明无隅瞳孔放大,冷静到吓人的神情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缝。
明无隅指尖捻着细滑的雨水,犹如捻着一点细腻的肌肤,那雨水沁润着他的脸,好像温软的唇瓣,水汽蒸腾的气息环绕身侧,一切就好像最初。
但明无隅伸手却摸了个空。
那个曾经与他承诺一生一世都不分离的人,第二次毁约了。
但没关系,明无隅黑沉的眼眸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充斥着兽类一般的偏执念想,他隔着千山万水望着那片终结一切的土地,尽管有天光透过裂缝,但那里仍然死寂,他会找到他,就像从前那样。
江安然双膝跪在泥泞中,他双手捧起一团湿土,以为这样就能留下爹爹的气息,可是随着细雨渐渐褪去,这捧浸着熟悉气味的湿土也化为最初的样子,土腥气升腾起来,抹去最后的气息。
土壤自江安然指缝倾泻,回到它原本的地方,江安然俯身妄图再捧起,可是面对深褐色的土壤,他不知从何下手。
江无恙凝视着长剑上残存的雨水,清透的水珠倒映着他扭曲的脸,彷佛之前看到的笑容都是他的幻想,江无恙握剑的手紧了紧,手臂上青筋蜿蜒凸起,差点捏碎剑柄。
那一抹留在他们身上的温暖,当真如镜花水月,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叫他们寻摸不到一点痕迹。
雨过天晴,万物勃发,残梦便也就醒了。
但做梦的人看到了梦中人,仍旧死不悔改,妄图留下。
江无恙抱着长剑,眉眼间是与明无隅如出一辙的冷静残忍,他对明无隅说道:“咒印无效了。”
澎湃汹涌的法力刹那间全部消失,刻印不久的记号也完全消散,这种阴毒到有违天和的禁咒,居然能够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润物细无声地被全部抹去。
只有一个人能这么做,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们不设防。
可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察觉到咒印消失的瞬间,江无恙是高兴的,他的身体连同神魂都一同颤栗着,汗毛根根立起,如同野兽般四处搜寻着他来过的痕迹。
江无恙笃定的说道:“爹爹还在,他是不得已的。”
他几乎是立即认识到是谁逼迫爹爹的,那方盘踞魔界千万年的不朽生物,那方令修仙界大能都只有望洋兴叹的庞然大物,那方只有天道才能与之并肩的古老。
在那样与天无异的巨物下,没有人能反抗祂,更没有修士能够抵抗祂,所以爹爹不得不那么做,也必须那么做。
跪在泥地里的江安然张开手掌挡住逐渐炽烈的阳光,他下半身满是脏污,发丝甚至都沾染上泥土,眼神却比任何时候坚定,清风拂过,刹那间他又变回了整洁干净的亲传弟子。
江安然眼眸死死盯着远山层云外,丝丝缕缕的血脉牵引单薄到随时可以被微风吹去。
明无隅没有开口,他淡漠地看向高悬在上空的大日,炽烈的火焰中的头颅徐徐转动,骨骼渐渐纷纷分明,已经能够逐渐看到五官的形状了。
再给祂千年休养生息,祂便能由所掌握的因果线中提取本源,再造形体。
明无隅半眯着眼睛,他之前分明看到有一缕金光自魔界飞入虚空,最后融进天道本源之中,壮大一丝力量。
“你究竟要干什么,天道?”
明无隅喃喃道,“师弟到底承诺了你什么?”
本该偃旗息鼓的两方又起了波澜,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天道有了十足的把握。
明无隅看向两个伸长脖子望着远方的孩子,他们头顶上空的纯黑色枷锁被剥离得一干二净,法力上涌,接引天地,随时可以晋升元婴,不像从前万般枷锁悬于头顶,终生不得入元婴。
而天道恢复生息的第一件事情,居然不是惩治他这个偷盗天机之人,甚至连天罚也不曾锚定他,就这样轻轻放过了他。
这绝不是天道的作风!
明无隅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天道,更何况天道掌控一界因果运行,对那些企图窥伺天机的人只有最决绝的惩罚,仙山百代仙主修为至大乘期为何皆不得善终?
就是因为他们窥探天机,妄图取天道而代之,尽管每一代窃取的天道本源少之又少,但他们仍然被天道盯上,在修为最巅峰时,死于心魔劫。
所以,天道决计容不下他盗取天道本源的举动。
况且,明无隅还是仙山计划的最后一环。
可是现在,天道居然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再联想到两个孩子身上解脱的枷锁,明无隅眼中浮现一抹痛色,熟悉的人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他甚至不敢叫出他的名字,生怕扰乱了那一抹身影。
“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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