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文主义革命(第10页)
至于那些棋子,大概就是些没什么区别的角色,或是背景里的小点。
这些人进攻、逃跑、被杀、死亡时有何感受,瓦尔特并不在意。
他们就是一群无名小卒。
就算有些画家所画的重点已经不是指挥官,而是战场本身,仍然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更看重整体的调度,而不是其中个体的感受。
举例来说,图35是由彼得·斯奈尔斯(PieterSnayers)所作,描绘的是1620年11月的白山战役(BattleofWhiteMountain)。
图35彼得·斯奈尔斯:《白山战役》
画中描绘了天主教在三十年战争中的一场著名胜利,击败了反叛的新教异端。
斯奈尔斯煞费苦心,在画中记录了各种阵型、布局及部队移动,以庆祝这场胜利。
观者很容易就能看出不同的部队、各自的武器,以及在战斗序列中的位置。
但对于小兵的体验和感受,斯奈尔斯认为其重要性远远不如部队。
与让–雅克·瓦尔特一样,斯奈尔斯所用的视角也仿佛我们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让我们觉得战争就是个巨大的棋局。
但如果你仔细看看(可能得用上放大镜),就会发现白山战役要比棋局复杂一些。
乍看像是抽象的几何图像,细看才发现是血腥的屠杀场面。
在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看清个别士兵的面容,他可能是在奔跑或逃跑、开枪或是执矛刺向敌人。
然而就算这些场景,也要从整体画面的定位来看才有意义。
如果看到炮弹将某个士兵炸得粉碎,我们首先会知道这属于伟大天主教胜利的一部分。
接着,如果这是个新教士兵,他的死代表的是对叛乱和异端的公正惩罚。
而如果这是个天主教士兵,他的死则是为了崇高事业的伟大牺牲。
画面上方可以看到天使在战场上空盘旋,执着白色横幅,以拉丁文说明这场战役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重要:上帝帮助国王斐迪南二世(FerdinandII),在1620年11月8日击败了敌人。
几千年来,我们讲到战争,看到的是神、皇帝、将军,以及伟大的英雄。
但在过去这两个世纪,国王和将军慢慢被推到一旁,注意力开始移到小兵和他们的体验上。
比如《西线无战事》这种战争小说或《前进高棉》这种战争电影,讲的都是新兵的故事,他们对自己和世界都所知甚少,却背负了希望和假象的沉重负担。
他们认为战争是光荣的、开战的理由是正义的、领军的将军是个天才,但经过几个星期真正的战火洗礼,所有的泥泞、流血加上死亡的气味,让他们的幻想一一破灭。
如果他们活了下来,这些原本天真的士兵离开战场后,就会成为更聪明的人,不再相信学校、电影和政客花言巧语中的陈词滥调与理想。
但矛盾的是,现在这种叙事又已蔚为主流,甚至学校、电影和政客也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就连《现代启示录》《全金属外壳》或《黑鹰坠落》这些好莱坞大片,都警告着“战争与你在电影中看到的不同”
。
随着在胶片、散文或诗歌中得到重视,底层小兵的感受成了战争叙事的最终权威,每个人都学会必须对他们给予尊重。
有个笑话就是这么说的:“多少个越战退伍老兵才能换好一个灯泡?”
“你不会知道,因为你当时不在那里。”
至于画家,笔下也不再出现马背上的将军或战术上的调度,而是努力描绘小兵的感受。
请先回头看一下《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和《白山战役》。
接着再请看下面两幅画,被认为是20世纪描绘战争的杰作:奥托·迪克斯(OttoDix)的《战争》(DerKrieg),以及托马斯·李(ThomasLea)的《2000码的凝视》(TheTwoThousandYardStare)。
迪克斯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服役于德军,李曾为《生活》杂志报道1944年的贝里琉岛(PeleliuIsland)战役。
在瓦尔特和斯奈尔斯的眼中,战争是一种军事和政治现象,他们的画是想让我们知道某场战役发生了什么事。
在迪克斯和李的眼中,战争则是一种情感现象,他们的画是想让我们知道战争造成了什么感受。
他们并不在乎将军的指挥有多么天才,或哪场战役有哪些战术上的细节。
迪克斯所画的士兵可能是在凡尔登、伊普尔或索姆河,但无关紧要,因为不管在何处,战争都是地狱。
李所画的刚好是贝里琉岛上的一个美国大兵,就算换成硫黄岛上的日本士兵、斯大林格勒(现名伏尔加格勒)的德国士兵或敦刻尔克的英国士兵,脸上也会出现一模一样的“2000码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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