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文主义革命(第13页)
集体体验的价值与个人体验的价值,究竟孰高孰低?为了保存波尔卡舞、德国香肠和德语,是否就能不惜让数百万难民面临贫困甚至死亡?此外,像是1933年的德国、1861年的美国、1936年的西班牙、2011年的埃及,如果国家内部对基本认同爆发冲突,又该如何?在这些时候,民主投票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各方没有理由尊重结果。
最后,跳着自己国家的波尔卡舞时,只要再跨出微小但重要的一步,就会让你从只是相信自己的国家与其他国家“不同”
,走向相信自己的国家“更优”
。
19世纪的自由民族主义要求哈布斯堡和沙皇尊重德国人、意大利人、波兰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的独特体验,但到了20世纪的极端民族主义,就变成了发动征服战争,把那些跳着不同舞蹈的人关进集中营。
*
社会人文主义走的道路则非常不同。
社会主义责怪自由主义过于注重自己的感觉,而不顾他人的感受。
没错,人类的体验是一切意义的根源,但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每个人的价值都不比谁小。
自由主义要求人眼光向内,强调自己或本国的独特性,而社会主义则让人不要再迷恋于自己和自身的感觉,要注意他人的感受,注意自己的行动如何影响他人的体验。
想实现全球和平,方法并不是强调每个国家的独特,而是要让全世界的劳动者都团结起来;想达成社会和谐,方式并不是让每个人都自恋地探索自己的内在,而是要请所有人先放下自己的愿望,把他人的需要和体验视为优先。
自由主义者可能提出反驳,认为只有通过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才能培养对他人的同理心及了解,但这种论点并不能说服社会主义者。
他们会解释说,个人的自我探索是一种资产阶级耽溺的罪恶,要接触自我的内在,就很可能落入资本主义的陷阱。
我当下的政治观点、喜好与厌恶、兴趣和抱负,都没有反映真实的自我,只是反映了我的成长和社会环境,这都是由我的阶级、邻里和受教育水平决定的。
无论富人还是贫人,都是从一出生就被洗脑。
富人被教导要无视穷人,而穷人则被教导要无视自己真正的兴趣。
再多的自我反思或心理治疗也不可能有所帮助,因为心理治疗师也是为了资本主义制度而工作。
事实上,自我反思很有可能只是让我更无法了解真正的自己,因为这让人太注意个人的抉择,却忽略了社会环境。
如果我现在很富有,会认为自己做了聪明的选择。
如果我现在很贫困,会认为自己犯了一些错误。
如果我感到抑郁,自由主义的心理治疗师很可能说这是我父母的错,并鼓励我找些新的生活目标。
如果我说自己之所以抑郁,可能是因为遭到资本家剥削,并在主流社会制度下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位治疗师很可能就会认为,我只是把自己内心的困难投射到整个“社会制度”
,以及把自己和母亲之间未解决的问题投射到“资本家”
身上。
如果以社会主义的观点,我并不需要花上好几年来谈我的母亲、情感、种种情结,而是该问问自己,是谁掌握了我国的生产工具,国家的主要进出口货物是什么,执政政客和国际金融之间有何联系。
必须了解当前的社会经济制度,考虑其他所有人的感受,我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感受。
也只有通过共同行动,才能改变整个制度。
然而,哪有人能够真正考虑所有人的感受,真正公平地一一衡量?
正因为如此,社会主义并不鼓励自我探索,而是主张建立强有力的集体制度(比如社会主义政党和工会),为我们解读这个世界。
可以做个比较,自由主义政治认为选民能做出最好的选择,自由主义经济认为客户永远是对的,但社会主义政治认为政党能做出最好的选择,社会主义经济认为工会永远是对的。
各种权威和意义仍然来自人类的体验(因为无论政党还是工会,都仍然是由人民组成、以减轻人民苦难为目的),但个人必须听从政党和工会的决定,而不是自己的个人感觉。
*
对于人类体验互相冲突的问题,进化人文主义有不同的解决方案。
进化人文主义源于达尔文的进化论,认为冲突是福不是祸,能够促成自然选择、推动进步。
毕竟,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更优越,而在人类体验有所冲突时,最适者就该胜出。
根据同一个逻辑,人类努力消灭野狼,并无情剥削着驯化的羊,同时也要求上面的人压迫下面的人。
因此,聪明的商人让愚蠢的人破产,这是好事。
只要遵照这种进化逻辑,人类就会不断变得更加强大、更能适应环境,最后成为超人类。
进化并不是到了智人就停止,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以人权或人类平等之名,去压制人类的最适者,就不可能产生超人类,甚至可能导致智人退化和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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