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文主义革命(第12页)
自由主义认为,人类的体验是个人现象。
但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常常感受到的是各种不同的事,彼此的欲望也有所冲突。
如果所有的权威和意义都来自个人体验,当彼此发生冲突时,又该怎么办?
2015年7月17日,德国总理默克尔碰上一名来自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难民少女,她的家人正在德国寻求庇护,但即将被驱逐出境。
这位名为琳姆(Reem)的少女,以流利的德语对默克尔说:“看到别人能享受生活,自己却不能,真的很痛苦。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
默克尔回答“政治有时是很残酷的”
,并解释道,目前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难民多达数十万,德国不可能全部接收。
这种直言不讳的回复让琳姆大为惊愕,落下泪来。
默克尔拍了拍这位绝望女孩的背,但立场并未动摇。
这件事掀起一场公关风暴,人们指责默克尔冷血无情。
为了平息批评,默克尔改变了立场,让琳姆及家人得到了庇护。
在接下来几个月里,默克尔把门开得更大,迎接数十万难民。
然而,事情不可能使人人都满意。
她很快便受到严厉抨击,说她被情感蒙蔽、立场不够坚定。
许多德国父母担心,默克尔这样急遽的政治转向,可能会让孩子未来的生活水平降低,甚至要面对一波伊斯兰化的浪潮。
他们为什么要冒着牺牲自己家庭平安幸福的风险,帮助一些甚至可能不相信自由主义价值的陌生人?每个人对这件事的感受都很强烈。
一边是绝望的难民,一边是焦虑的德国人,面对这两种感受间的矛盾,该如何解决?
自由主义者永远都会因为这种矛盾而苦恼。
洛克、杰斐逊、穆勒等自由主义大家苦苦思索,仍然未能为这个难题提出简便的解决方案。
民主投票帮不上忙,因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有投票权:是只有德国公民,还是包括数百万想移民到德国的亚洲人和非洲人?为什么把某一群人的感受看得比另一群人更重呢?同样,讲到巴以冲突,以色列公民人数800万,阿拉伯国家联盟人数3.5亿,怎么可能用公投表决?出于明显的原因,以色列人对于这种公投的结果不可能有信心。
民主投票要有约束力,前提是投票的人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
如果其他投票人的体验对我来说十分陌生,而且我相信这些人并不了解我的感受,也不在意我最在意的事,就算最后的投票结果是100比1,我也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民主投票通常只适用于一群有共同关系的人,比如有共同的宗教信仰或民族神话。
这些人早已有基本的共识,只是仍有某些异议尚待解决。
因此很多时候,自由主义会与古老的集体认同、部落情感相互融合,形成现代民族主义。
现在许多人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反对自由主义的力量,但至少在19世纪,民族主义与自由主义密切相关。
自由主义突出个人的独特体验。
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感受、品位和癖好,而且只要不伤及他人,就应该拥有表达和探索的自由。
同样,像马志尼(GiuseppeMazzini)这样的19世纪民族主义者,也会强调个体民族的独特性。
他们强调,许多人类体验属于集体体验,比如人不能自己跳波尔卡舞,也不可能自己发明和使用德语。
通过语言、舞蹈、食物和饮料,每个民族国家就会让自己的国民共同拥有与他国不同的体验,并发展出自身独特的敏感性。
马志尼这样的自由民族主义者,会致力于保护自己国家独特的体验,不受帝国压迫或被消灭。
他们希望各国形成和平的国家社群,各自自由表达和探索自己国民共有的感受,而不伤害邻国。
至今,这仍是欧盟的官方意识形态。
欧盟的2004年宪章就提到欧洲“多元一体”
(unitedindiversity),各国仍然“对自己的民族特性感到自豪”
。
为了保存日耳曼民族的共同体验,就算自由主义的德国人,也有可能反对大开移民闸门。
当然,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携手,非但无法解决所有难题,还会带来许多新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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