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淮君吞浪洪泽波浅
黄昏时分,陆北顾换了身寻常的细麻布袍,只带着黄石一人,出了发运使司衙署。
扬子县城里的暑气很重,运河上吹来的风还带着水腥气,混着街市里生活垃圾被高温蒸腾出的味道,并不好闻。
因为快要关城门罗重顾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庞相公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戾气的胥吏,又落在跪伏于地、双手皴裂、指节粗大如树根的老农背上——那后襟破了两道口子,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麻布里衣,肩胛骨在薄布下高高耸起,像一对将折未折的枯翅。
“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锤凿在青石上,字字沉实。
庞相公颤巍巍起身,袖口抹着浑浊老泪,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哭出声。
他身后十余个庄户皆垂首肃立,有人攥着空钱袋,有人怀里还护着半块没掰开的杂粮馍,连孩童也噤了声,只把脸埋进母亲粗布裙褶里,肩膀微微抽动。
罗重顾转向那横肉胥吏,缓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衙门的?奉谁的手令?公文何在?”
胥吏喉结一滚,眼神往同伴身上飘了一瞬,见无人接话,只得硬着头皮道:“小的……姓赵,是延州司录参军帐下书吏,奉本州通判王大人钧旨,来此督办铁钱兑付——公文……公文在值房,未曾随身携带。”
“未曾随身?”
罗重顾眉峰微扬,语气依旧平缓,却已如霜刃出鞘,“朝廷律令,凡差遣下乡,必携朱印公文、勘合腰牌,以示凭信。
尔等既无文、又无牌,只凭一张嘴,便敢闯入民宅,强索铜钱,殴打良善?”
“这……这……”
赵姓胥吏额角沁出汗珠,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撞上身后同僚小腿,踉跄了一下。
罗重顾不再看他,只朝黄石颔首。
黄石会意,当即喝令两名盐铁司属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姓胥吏双臂,另两人则疾步上前,从其腰间解下一条油渍斑驳的旧皮带——那上面竟悬着三枚铜牌:一枚是延州司录参军署的阴文铜牌,一枚是鄜延路转运使司的勘合副牌,第三枚却锈迹斑斑,刻着“饶州铸钱监”
五个小字,边缘还沾着几点暗褐血痂似的污痕。
“饶州铸钱监的牌?”
罗重顾接过那枚锈牌,指尖拂过凹陷的“饶”
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冷,“饶州监的牌,何时能管到陕西路百姓的铜钱?”
赵姓胥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罗重顾将铜牌抛还黄石,转而看向庞相公:“老人家,你们庄上共收了多少铜钱?兑了多少铁钱?可有账册?”
庞相公怔了一下,忙不迭点头,转身朝庄口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少年跑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
他踮起脚,将罐子递到罗重顾面前——罐内层层叠叠,全是铜钱,最上头压着一张黄麻纸,墨字歪斜却清晰:“崇宁通宝三百二十贯整,兑饶州铁钱二百八十贯,余四十二贯未兑。”
“为何不兑?”
罗重顾问。
少年怯怯抬眼,小声道:“阿爷说……铜钱买盐,一斤三十文;铁钱买盐,一斤要三十五文。
兑了……就亏五文。”
罗重顾眸光骤然一沉。
他记得清楚——三日前他亲手签发的《陕西盐价下调告谕》中明载:自嘉祐三年五月朔日起,官盐定价三十文一斤,无论铜铁钱,悉依市价等值流通。
而饶州铁钱虽成色稍逊,但朝廷颁行的兑换比,本为七当十,即七文铁钱兑十文铜钱,绝非胥吏所称的“八当七”
,更遑论强令铜钱按铁钱价折兑!
这是公然篡改朝廷法度,且刀锋直指百姓活命之本。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黄土高原干燥灼热的风灌入胸腔,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远处山梁上,几株老榆树在风中抖动枯枝,影子斜斜投在龟裂的田垄上,像几道未愈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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