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夔龙不辞难进易退
陆北顾亲手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值房。
把那叠厚厚的《本年总录》放到案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于腹前,开始思考。
这些禀报,与他此前从高良夫处听闻的情形,大抵吻合。
从征收、运输、仓储汴京春寒料峭,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泛着幽暗水光。
苏轼立于东华门外长街尽头,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袖口微磨出毛边,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鱼符——那是他刚领的礼部校书郎告身所配之物。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他肩头洇开三两处深色圆斑,他却浑然不觉,只凝望着朱雀门方向。
那里车马喧嚣渐起,皂隶鸣锣开道之声由远及近,一乘四人抬的油壁小轿正自御街西首徐徐而来,轿帘低垂,唯见一角茜色绣金云纹裙裾随风轻晃。
他不动,身后三步外,黄庭坚抱臂而立,眉峰微蹙,手中一卷《太初历》翻至中缝,纸页被雨水洇得微微发软。
“子瞻兄,”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已在此候了半个时辰。
若她真愿赴约,早该掀帘;若无意相见,你站成石像,也唤不出一句答话。”
苏轼未回头,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摩挲右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元祐元年冬,在陈州赈灾时为冻疮溃烂所留。
那时他裹着破絮蹲在粥棚前,亲手给流民喂药,一个饿极了的老妪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颤声道:“官爷……您手上有活人的热气。”
他记得那日风雪劈面,自己却觉得掌心滚烫。
“鲁直,”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你可知‘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后一句是什么?”
黄庭坚略怔,随即摇头:“白乐天《琵琶行》里并无下句。
此乃断章取义之语。”
“不错。”
苏轼忽而笑了,那笑极淡,似浮于唇角的一痕水汽,“可世人偏爱截头去尾。
譬如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便只记得凄清,忘了下句‘不思量,自难忘’——原来不思,才是最苦的思。”
话音未落,轿子已在十步外停驻。
帘子未掀,却有一只手自内探出:纤长五指,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微泛青白,腕骨伶仃如新折柳枝。
那只手并未递向苏轼,而是轻轻叩了三下轿壁。
笃、笃、笃。
三声极轻,却如重锤砸在青砖上,震得檐角积水簌簌而落。
黄庭坚瞳孔骤缩——这叩法他认得。
元祐三年秋,翰林院编修《神宗实录》时,每遇史官争执不下,必由监修官以银簪叩玉镇纸三下定议。
而当时持簪者,正是时任侍读学士的李清照之父李格非。
苏轼却似早有所料,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掌中卧着一枚青玉蝉,通体沁色斑驳,腹下刻有蝇头小楷“元祐二年秋,颍州赠苏子”
。
那是他调任颍州知州前夜,李清照亲手所雕——彼时她不过十六岁,伏在紫檀案前雕了整宿,手指被刻刀划破三处,血珠渗进玉隙,如今已凝成褐线,蜿蜒如溪。
轿中静了足足七息。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啪敲打油布轿顶,如同无数细鼓齐擂。
一只素绢帕子自帘隙递出,帕角绣着半枝折梅,梅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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