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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刘玉芬(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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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手术台上的于耕田,腿上少了一截骨头,心里死了两个女人。

老王庄的王阿婆很有成就感,她眉飞色舞地对我舅舅说:“县煤建公司正式工,叫周克武,拿工资,吃皇粮,还能买到平价煤。

玉芬长这么标致,就该嫁到城里去享福。”

舅舅有些担忧地说:“可玉芬毕竟是乡下姑娘,人家哪能看得上呢?”

王阿婆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人家说只要长得漂亮,不在意农村户口。

玉芬的照片周克武已经看过了,人家相当满意,他说你们要是愿意的话,下个月就结婚。

玉芬都二十三了,早该嫁了。”

我舅舅说,要是让玉芬高攀嫁个城里人,将来被瞧不起活受罪的话,女儿宁愿不嫁。

王阿婆充分调动起自己的如簧巧舌:“吃香的,喝辣的,不遭风雨日晒,受什么罪?再说了,周克武都三十一了,能娶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当仙女供着还来不及呢。”

相亲的日子正逢五一放假,舅舅要我陪城里来的准女婿吃饭,说心里话,我不情愿,可拗不过舅舅,就过来了。

一见到周克武,我头皮立即就麻了,这个卖煤球的皮肤虽然比煤球稍白一些,但腰身比煤球还要圆,错杂的黄牙咬住一根香烟,烟雾笼罩着一张僵硬而平庸的脸,混沌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着逼人的寒光,嘴上的一圈小胡子毫无来由地乱颤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应该是个打光棍的人。

与于耕田的健康、结实、匀称、五官端正、机灵精明相比,周克武是不配坐在舅舅家上席喝酒的,他坐的位置应该是于耕田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腌臜周克武,他确实就是那样的造化。

其实我舅舅一见到周克武,他的感觉比我更加糟糕。

他在王阿婆云天雾地的渲染中,始终保持着沉默,我能感觉到舅舅见了周克武后内心的失望、矛盾、彷徨、犹豫以及掺杂其中的屈辱和痛苦,这个曾经吃过皇粮的农民,已经被土地和粮食压垮了腰杆和自信。

喝酒的时候,周克武的赌咒发誓让舅舅绷紧的心稍有缓解,他站起来端起一大盅白酒敬舅舅和舅妈:“你们放心好了,刘玉芬嫁到我家,我不把她当老婆,我把她当妹妹。”

我当时就觉得这简直就是废话,你是来娶老婆的,又不是来娶妹妹的,可我舅舅、舅妈却被这空头支票感动了,舅妈声音猥琐地说着:“我家玉芬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一些!”

周克武拍着胸脯说:“没事的,刘玉芬嫁到我家,吃喝玩乐随她。

我妈说了,要是我敢对老婆动一个手指头,就把我剁碎了扔到高邮湖里喂鱼。”

周克武很不负责任地承诺着,那一刻,这个在厨房里偷看过刘玉芬美貌的城里光棍连抢人的心都有。

舅舅在王阿婆步步紧逼的煽动下,心里很不踏实地收下了周克武的定亲彩礼,一套的确良衣裤、一块“宝石花”

手表、两条“柳风”

香烟、两瓶“槐阳大曲”

,都是不需要开后门就能买到的,不过一百四十多块钱,算不上奢侈,舅舅不踏实的是周克武将来会不会兑现他的承诺。

作为从旧社会成长起来的舅舅,他不可避免地继承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包办传统,父母认准了儿女的亲事,与其向儿女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向儿女宣布决定。

刘玉芬在听了父亲的决定后,也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那天周克武临走前,舅舅叫她跟周克武见一下,刘玉芬乖乖地从厨房走到堂屋跟周克武见面,她只用眼睛扫了不到半秒钟,心里就凉了一大截。

而周克武却用贪婪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反复过滤着刘玉芬的身体,并停留在身体的关键部位久久不愿离开。

周克武跟王阿婆走后,表姐刘玉芬把自己关进房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舅妈发现刘玉芬眼睛红红的,以为女儿舍不得离开家,就安慰她说:“不要难过,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又不会去当尼姑,对吧?”

刘玉芬没说话,她想跟舅舅谈谈,可站在舅舅的面前,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舅舅是不想让她日后受苦受累才答应了这门亲事,舅舅看着欲言又止的女儿,一下子全明白了:“你要是实在窝心的话,就把彩礼退了!”

刘玉芬不知说什么好,她低着头,拎着一篮子青菜默默地走开了。

假期结束前的一天晚上,刘玉芬跑到我家找我,我问她怎么了,她扭捏了好半天,才说:“于耕田跟城里姑娘结婚了?”

我说:“林小玲甩了于耕田,跟一个杀人犯跑了。”

刘玉芬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乡下人高攀城里人,真丢脸!”

我说你一直不答应跟于耕田看电影,他才一气之下跟林小玲谈起了不切实际的恋爱。

刘玉芬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来意:“于耕田要是答应我跟他一起卖鱼,我就答应跟他去看电影。”

回到城里已是晚上,我到荷叶巷于耕田的出租屋找到了他,酩酊大醉的于耕田抱着酒瓶倒在床上,昏黄灯光下的于耕田像一条死鱼。

我把他从被窝里拖起来,把刘玉芬的意思说了好几遍,于耕田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全倒进喉咙里,僵硬着舌头说:“我是、是上岸就死的鱼,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吃下去死不了人,不吃、不吃谁也不稀罕这份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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