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3页)
啸桐向来有点讳疾忌医,便推托地道:“这人也不知还在南京不在。”
世钧道:“在。
这次小健出疹子就是他看的。”
啸桐道:“哦?小健出疹子?”
世钧心里想,同是住在南京的人,这些事他倒要问我这个从上海来的人,可见他和家里隔膜的一斑了。
啸桐道:“小健这孩子,老是生病,也不知养得大养不大。
我看见他就想起你哥哥。
你哥哥死了倒已经有五年了!”
说着,忽然淌下眼泪来。
世钧倒觉得非常愕然。
他这次回来,看见母亲有点颠三倒四,他想着母亲是老了,现在父亲又向他流眼泪,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么?
哥哥死了已经五年了,刚死那时候,父亲也没有这样涕泗纵横,怎么五年之后的今天,倒又这样伤感起来了呢?或者是觉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一条臂膀,第二个儿子又不肯和他合作,他这时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怀念。
世钧不作声。
在这一刹那间,他想起无数的事情,想起他父亲是怎样对待他母亲的,而母亲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层阴影。
他想起这一切,是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来。
姨太太在楼上高声叫道:“张妈,请老爷听电话!”
嘴里喊的是张妈,实际上就是直接地喊老爷。
她这一声喊,倒提醒了世钧,他大可不必代他父亲难过,他父亲自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啸桐站起身来待要上楼去听电话,世钧便道:“爸爸我走了,我还有点事。”
啸桐顿了一顿,道:“好,你走吧。”
世钧跟在父亲后面一同走出去,姨太太的母亲向他笑道:“二少爷,怎么倒要走了?不在这儿吃饭呀?”
啸桐很不耐烦地道:“他还有事。”
走到楼梯口,他转身向世钧点点头,自上楼去了。
世钧便走了。
回到家里,他母亲问他:“爸爸跟你说了些什么?”
世钧只说:“说起大舅公来,说他也是血压高的毛病,爸爸自己好像也有点害怕。”
沈太太道:“是呀,你爸爸那毛病,就怕中风。
不是我咒他的话,我老是担心你再不回来,恐怕都要看不见他了!”
世钧心里想着,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那样伤感。
这一次回南京来,因为有叔惠在一起,母亲一直没有机会向他淌眼抹泪的,想不到父亲却对他哭了!
他问他母亲:“这一向家用怎么样?”
沈太太道:“这一向倒还好,总是按月叫人送来。
不过……你别说我心肠狠,我老这么想着,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可怎么办,他的钱都捏在那个女人手里。”
世钧道:“那……爸爸总会有一个安排的,他总也防着有这样的一天……”
沈太太苦笑道:“可是到那时候,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东西都在别人手里,连他这个人,我们要见一面都难呢!
我不见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
世钧也知道他母亲这并不是过虑。
亲戚间常常有这种事件发生,老爷死在姨太太那里,太太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来,那边不让抬,闹得满天星斗,结果大公馆里只好另外布置一个灵堂,没有棺材也照样治丧,这还是小事,将来这析产的问题,实在是一桩头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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