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4页)
但愿他那时候已经有这能力可以养活他母亲、嫂嫂和侄儿,那就不必去跟人家争家产了。
他虽然有这份心,却不愿拿空话去安慰他母亲,所以只机械地劝慰了几句,说:“我们不要杞人忧天。”
沈太太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也愿意大家欢欢喜喜的,所以也就不提这些了。
他今天晚车走,白天又陪着叔惠去逛了两处地方,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饭。
大少奶奶抱着小健笑道:“才跟二叔混熟了,倒又要走了。
下次二叔再回来,又要认生了!”
沈太太想道:“再回来,又要隔个一年半载,孩子可不是又要认生了。”
她这样想着,眼圈便红了,勉强笑道:“小健,跟二叔到上海去吧?去不去呀?”
大少奶奶也道:“上海好!
跟二叔去吧?”
问得紧了,小健只是向大少奶奶怀里钻,大少奶奶笑道:“没出息!
还是要妈!”
世钧和叔惠这次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除了照例的水果,点心,沈太太又买了两只桂花鸭子给他们带去,那正是桂花鸭子上市的季节,此外还有一大箱药品,是她逼着世钧打针服用的。
她本来一定要送他们上车站,被世钧拦住了。
家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门口送他们上车,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泪,叫世钧“一到就来信”
。
一上火车,世钧陡然觉得轻松起来。
他们买了两份上海的报纸躺在铺上看着。
火车开了,轰隆轰隆离开了南京,那古城的灯火渐渐远了。
人家说“时代的列车”
,比譬得实在有道理,火车的行驰的确像是轰轰烈烈通过一个时代。
世钧的家里那种旧时代的空气,那些悲剧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难填的事情,都被丢在后面了。
火车轰隆轰隆向黑暗中驰去。
叔惠睡的是上面一个铺位,世钧躺在下面,看见叔惠的一只脚悬在铺位的边缘上,皮鞋底上糊着一层黄泥,边上还镶着一圈毛毵毵的草屑。
所谓“游屐”
,就是这样的吧?世钧自问实在不是一个良好的游伴。
这一次回南京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不定,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紧脱身,仿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世钧说:“直接到厂里去吧。”
他想早一点去,可以早一点看见曼桢,不必等到吃饭的时候。
叔惠道:“行李怎样呢?”
世钧道:“先带了去,放在你办公室里好了。”
他帮着送行李到叔惠的办公室里,正好看见曼桢。
叔惠道:“别的都没关系,就是这两只鸭子,油汪汪的,简直没处放。
我看还是得送回去。
我跑一趟好了,你先去吧。”
世钧独自乘公共汽车到厂里去,下了车,看看表才八点不到,曼桢一定还没来。
他尽在车站上徘徊着。
时间本来还太早,他也知道曼桢一时也不会来,但是等人心焦,而且计算着时间,叔惠也许倒就要来了。
如果下一辆公共汽车里面有叔惠,跳下车来,却看见他这个早来三刻钟的人还在这里,岂不觉得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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