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M的故事(第2页)
那时候广播喇叭无处不在,吊在楼顶,悬在杆头,或藏在茂密的树冠里。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七岁的小姑娘常常独自走进花园,对着寂静的花草,对着飞舞的蜜蜂和蝴蝶,对着风,祈祷,对着太阳诉说自己的无辜,或忠诚。
“那天我错了,但我不是那样想的。”
“我真的不是那样想的,向毛主席保证!”
“我是怎么想的,毛主席他不会不知道。”
她听见蝉歌唱得悠然,平静,心想大概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听见大喇叭里正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心想,看来不会有事了。
她知道,一般出事前总是播放“拿起笔做刀枪”
那样的歌,歌一完,广播里就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说他干了什么和说了什么,说他是反革命。
可现在没有,现在并没播放那样的歌。
是吗?再听听。
没错儿,现在又播放样板戏了。
小姑娘长长地吐一口气,坐下,看天边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
但是,没人跟她玩了。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她盼望着有人来跟她玩。
但她盼望的并不是游戏的快乐,而是孩子们能够转变对她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疑难。
一颗七岁的心,正在学会着根据别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一颗七岁的心已经懂得,要靠赢得别人对你的好感,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但是,有什么办法吗?
她想起家里还有一罐水果糖。
无师自通,她有了一个小小的诡计: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就会来跟她玩了。
每人发一块,他们就会重新喜欢她了。
爸和妈都不在家。
她冲孩子们喊:“喂——真的,我家有好多好多糖呢!”
糖罐放在柜顶上。
她蹬着椅子,椅子上面再加个小板凳,孩子们围着她,向她仰起笑脸。
她吃力地取下糖罐,心里又松一口气——本来还怕够不到那糖罐呢。
孩子们便跟她一起唱唱跳跳地玩了,像以前一样,唯比以前多出了一个目的。
“还有糖吗?”
“看,还多着呢。”
她再给每人都发一块。
孩子们慢慢忘记着“反动”
的事,单记得那罐子里的糖果色彩繁多。
“我想再吃一块绿色的行吗?”
“紫色的,我还没吃过紫色的呢!”
又是每人一块。
那年月,糖果并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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