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扶轮问路
“史铁生作品全编(..)”
!
坐轮椅竟已坐到了第三十三个年头,用过的轮椅也近两位数了,这实在是件没想到的事。
一九八〇年秋天,“肾衰”
初发,我问过柏大夫:“敝人刑期尚余几何?”
她说:“阁下争取再活十年。”
都是玩笑的口吻,但都明白这不是玩笑——问答就此打住,急忙转移了话题,便是证明。
十年,如今已然大大超额了。
那时还不能预见到“透析”
的未来。
那时的北京城仅限三环路以内。
那时大导演田壮壮正忙于毕业作品,一干年轻人马加一个秃顶的林洪桐老师,选中了拙作《我们的角落》,要把它拍成电视剧。
某日躺在病房,只见他们推来一辆崭新的手摇车,要换我那辆旧的,说是把这辆旧的开进电视剧那才真实。
手摇车,轮椅之一种,结构近似三轮摩托,唯动力是靠手摇。
一样的东西,换成新的,明显值得再活十年。
只可惜,出院时新的又换回成旧的,那时的拍摄经费比不得现在。
不过呢,还是旧的好,那是我的二十位同学和朋友的合资馈赠。
其实是二十位母亲的心血——儿女们都还在插队,哪儿来的钱?那轮椅我用了很多年,摇着它去街道工厂干活,去地坛里读书,去“知青办”
申请正式工作,在大街小巷里风驰或鼠窜,到城郊的旷野上看日落星出……摇进过深夜,也摇进过黎明,以及摇进过爱情但很快又摇出来。
一九七九年春节,摇着它,柳青骑车助我一臂之力,乘一路北风,我们去《春雨》编辑部参加了一回作家们的聚会。
在那儿,我的写作头一回得到认可。
那是座古旧的小楼,又窄又陡的木楼梯踩上去“咚咚”
作响,一代青年作家们喊着号子把我连人带车抬上了二楼。
“斯是陋室”
——脱了漆的木地板,受过潮的木墙围,几盏老式吊灯尚存几分贵族味道……大家或坐或站,一起吃饺子,读作品,高谈阔论或大放厥词,真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所以,这轮椅殊不可以“断有情”
,最终我把它送给了一位更不容易的残哥们儿。
其时我已收获几笔稿酬,买了一辆更利远行的电动三轮车。
这电动三轮利于远行不假,也利于把人撂在半道儿。
有两回,都是去赴苏炜家的聚会,走到半道儿,一回是链子断了,一回是轮胎扎了。
那年代又没有手机,愣愣地坐着想了半晌,只好侧弯下身子去转动车轮,左轮转累了换只手再转右轮。
回程时有了救兵,一次是陈建功,一次是郑万隆,骑车推着我走,到家已然半夜。
链子和轮胎的毛病自然好办,机电部分有了问题麻烦就大。
幸有三位行家做我的专职维护,先是瑞虎,后是老鄂和徐杰。
瑞虎出国走了,后二位接替上。
直到现在,我座下这辆电动轮椅——此物之妙随后我会说到——出了毛病,也还是他们三位的事;瑞虎在国外找零件,老鄂和徐杰在国内施工,通过卫星或经由一条海底电缆,配合得无懈可击。
两腿初废时,我曾暗下决心:这辈子就在屋里看书,哪儿也不去了。
可等到有一天,家人劝说着把我抬进院子,一见那青天朗照、杨柳和风,决心即刻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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