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老海棠树
“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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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要是能随我的心愿种点儿什么,我就种两棵树。
一棵合欢,纪念母亲。
一棵海棠,纪念我的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好像她们从来就在一起,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粗壮的枝桠,弯曲如一把躺椅,小时候我常爬上去,一天一天地就在那儿玩。
奶奶在树下喊:“下来,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待在上头不下来了?”
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用弹弓向四处射击,甚至在那儿写作业,书包挂在房檐上。
“饭也在上头吃吗?”
对,在上头吃。
奶奶把盛好的饭菜举过头顶,我两腿攀紧树桠,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
“觉呢,也在上头睡?”
没错。
四周是花香,是蜂鸣,春风拂面,是沾衣不染的海棠花雨。
奶奶站在地上,站在屋前,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是羡慕,猜我在上头是什么感觉,都能看见什么?
但她只是望着我吗?她常独自呆愣,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透过老海棠树浓密的枝叶,不知所望。
春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花,摇落一地雪似的花瓣。
我记得奶奶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叨唠:“就不说下来帮帮我?你那小手儿糊得多快!”
我在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唱歌。
奶奶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紧!”
我说:“我爸我妈根本就不想让您糊那破玩意儿,是您自己非要这么累!”
奶奶于是不再吭声,直起腰,喘口气,这当儿就又呆呆地张望——从粉白的花间,一直到无限的天空。
或者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的浓阴里,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补花的活儿,戴着老花镜,埋头于床单或被罩,一针一线地缝。
天色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劳驾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
我跳下树,洗菜,胡乱一洗了事。
奶奶生气了:“你们上班上学,就是这么糊弄?”
奶奶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做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
这回是我不再吭声。
奶奶洗好菜,重新捡起针线,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目光,又会有一阵子愣愣地张望。
有年秋天,老海棠树照旧果实累累,落叶纷纷。
早晨,天还昏暗,奶奶就起来去扫院子,“刷啦——刷啦——”
院子里的人都还在梦中。
那时我大些了,正在插队,从陕北回来看她。
那时奶奶一个人在北京,爸和妈都去了干校。
那时奶奶已经腰弯背驼。
“刷啦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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