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厅堂内烛台高筑,明亮光华,地上则铺着细羊毛团花密织的后软红毡,七八名少女裸着小足,在春意盎然的奏曲中,起‐‐纵‐‐回旋,茜裙绢扇、粉颈嫣颊,正牙板轻拍、丝竹靡靡,她们步步柔腻,汗水细细地浸到鬓角,一缕缕幽香伴随着汗水蒸腾而起,薄裳飘荡,错杂一室。
若不是那扇为了嫌热、特意支起的雕花木窗里不时泛进一些入了夜的春寒,如今景致,只怕旁观者未饮酒便要醉了。
辛夷站在门槛上,视线越过跌宕不休的薄裳,极其不易的瞧清了室内布置,两列黑漆红底案桌分列两侧,奴才们执壶或垂首,恭恭敬敬服侍在后柱后,从上往下,依次坐着京师里有身份的达官贵族。
是一眼就望见了端坐厅堂最高处的那个人,素雅淡色蓝袍,袖口暗绣花纹,腰间束白条,捂得紧实,却松松垮垮的露出领口一截雪白,锁骨如象牙,几乎催出雪样光泽来。
眉眼并不精致,淡眉疏眼,瞳孔却是黑的,像泼了墨,哪怕身处荒糜场景,也不过似投影下漆黑无底的深渊,折she不出丝毫光华。
但当他发现辛夷在看自己时,一抹温温柔柔的笑纹便浮出了嘴角,两条法令纹从鼻翼浅浅划下,看上去似是有点倦意,和煦若陌上的风。
☆、迎风接尘宴
随着阿燃视线,在座所有人都望向了辛夷,惊诧有之,好奇有之。
阿燃挥了挥手,舞女们躬身如cháo水退下,留下空荡荡的红地毯,高台深烛,像白日耀在头顶,众目睽睽之下,辛夷托起浓衣长裳,一步步挪近,鬓发饰物啷当,清响宛如闪电一径蔓延至大厅那样深长。
&ldo;臣偶尔寒疾,迎宴来迟,望圣上降罪。
&rdo;
&ldo;病了怎么不派人通传一声?&rdo;阿燃推开盘碟,低身伏在桌面上,眉目温存如水。
&ldo;臣‐‐&rdo;&ldo;好啦,今儿是家宴,别那么客套,&rdo;阿燃掐断道,他手里适才一直握着只银勺羹,丢也不是,吃也不是,就那么握着,像个小孩似一下下击在瓷碟边沿,铿铿锵锵,&ldo;你先坐下,好生吃点东西,来人,设宴。
&rdo;太监吴忠环视一圈,忽地皱了眉眼,几步上前凑到阿燃身边道:&ldo;圣上,郡主来迟,只能与人挤着坐了。
&rdo;
阿燃抬眼,他的右手下方依次是老王旧臣,左手边依次是新近贵胄。
右手下方以府中长辈王妃为首,左手下方以顾之期为主‐‐按照规矩,身为谕旨钦赐的辛夷理所应当与顾之期同坐。
这么简单的道理吴忠不会想不到,令在场所有人难堪的是,顾之期身边有人。
是个女人。
头戴点翠金凤冠,做成孔雀开屏式,冠身镶满红绿宝石,珠光宝气,帔子披挂胸前,下垂两颗金玉坠子,端然王妃架势,人也生的漂亮,听到阿燃说话立即怯怯的把脸凑到顾之期背后,一碰她肩膀都能惊得跳起来似的。
眉如远山,双瞳剪水,隐约间,似与辛夷有几分相似。
这倒也没什么,世间最好看的女子容貌都离不开固定审美。
辛夷自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交,有如秋水大雁般的阴影飞过辛夷的瞳孔,飞往千山万水的眉峰间。
倘若没有逃避诏书,心甘情愿的屈服于现实,是否现在坐在他旁边的就是自己,不必再受他人端了看戏心态的折磨。
但是,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哪儿有那么简单。
没有人能泅潜到过往,抹杀错误,记忆像刺钉在心上,拉出微笑时还会隐隐生疼。
为了征战沙场的父亲,为了好好活下去,这一切,又有什么呢。
不过都是一场戏罢了。
阿燃道:&ldo;卿家。
&rdo;
顾之期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端然倜傥,拱手道:&ldo;臣在。
&rdo;
&ldo;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rdo;
&ldo;敏敏是王爷在郦城新纳的妾,&rdo;话题被人接过,门口迈进端庄款款的太妃,一袭雪蚕丝面料沉坠,钩纹盛放明艳的凌霄花,一步一波浪泛出暗滑的光泽。
奢侈而低调。
她目不斜视的路过辛夷,径直走向府中早早预留的位置。
&ldo;郡主金贵,我府小奉承不起,不敢轻易去隔壁使唤陪同。
又怕失礼,家里少了女人当家主持怎行,就收了敏敏,温顺恭良,不与世争,但因当时距离都城太远,这些破旧私事儿,就未禀告于圣上了。
&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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