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反理学时期(第22页)
到配了(局董的)规条,便有了威权。
这两句话真是吴先生独到的历史眼光。
他的意思是说,六朝人止用老庄(乡老)的思想来附会佛教思想,不过是一种新式的清谈而已。
到了宋儒用佛教思想来解释儒家(局董)的思想,用出世之道来做修己治人的规条,便有了威权了。
所以吴先生说:
现在读起《十三经》来,虽孔圣人、孟贤人直接晤对,还是温温和和,教人自然。
惟把朝奉先生等语录学案一看,便顿时入了黑洞洞的教堂大屋,毛骨竦然,左又不是,右又不是。
这种见解,从历史上看来,同戴震等人的反理学的主张完全相同。
但戴震等人想推翻理学而回到《六经》,那便是不懂历史趋势的论调。
吴先生看清了历史,所以他的反理学的结论要我们向前走,走上科学的路,创造物质文明。
吴先生承认这三百年的中国学术史是一个“文艺复兴时期”
。
他说:
南宋以后,社会多少干枯!
经老鞑子(元)小和尚(明太祖)同他们缠夹二先生了一阵,空气里稍有一点生趣。
不料他又要嘘冷气;幸亏所谓王阳明、顾宪成之类,也是粗粗粗;就被顾炎武等跑到前面去了。
所以新鞑子的世界便五光十色,大放光明。
我们的经院黑暗时代,最冷酷的是南宋;文艺复兴是清朝。
……今日社会尚有一种怪声,群谓我们还要从文艺复兴入手,又是骑马寻马,倒开火车的大谬误。
我们今日文学美术自然也当整理改造,正是接连了令他光大的时代;与欧洲今日去整理改造那三百年前复兴之草创物,其事正同。
今之所谓国学,在顾、黄辈远接汉唐,推倒宋元之空疏黑暗,乃为复兴。
于是戴、钱接顾、黄,段、阮接戴、钱,经洪、杨小顿挫,俞樾、张之洞、黄元同、王先谦等又接段、阮;接俞、张等者,如刘师培、章炳麟等,竟跑进民国,或尚生存。
何时黑暗,而当复兴?即文学美术,但就中国言清朝至今,亦复兴了汉唐之盛,远过南宋元明。
何时黑暗,而当复兴?难道把戊戌以后十余年之一短时,给梁启超的《西学书目表》打倒了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又经陈颂平与吴稚晖私把线装书投入毛厕,便算黑暗么?然而其时恰又制造了中国培根、笛卡儿、亚丹·斯密等,如丁文江、张嘉森、章士钊等一群怪物出来。
乃是文艺复兴后的新气象,何能算黑暗?文艺不曾黑暗,复兴二字,真算无的放矢之谈。
“文艺何时黑暗,而当复兴?”
这也是吴先生独到的历史见解。
欧洲的“文艺复兴”
时期,在历史上固然重要,然而西洋文化之有今日,却并不靠这个时期的成绩。
希腊、罗马的文艺之提倡,宗教的改革,也不过如清代汉学时期脱离中古宗教稍远,使社会稍有生趣而已。
欧洲从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再进一步,做到工业革命,造成科学世界的物质文明,方有今日的世界。
吴先生也只是要我们再进一步,抛开宋学、汉学之争,抛开洋八股,努力造成一个干燥无味的物质文明,然后这三百年的文化趋势才可算有了个交代也。
丁文江先生骂张君劢先生被“玄学鬼附在身上”
,张先生也就居之不疑,极力代玄学辩护。
吴老先生在旁边看得分明,忍不住大笑道:
张先生并不是撞见了玄学鬼,他乃不曾请教玄学鬼。
他的人生观是误在他的宇宙观。
(《箴洋八股》)
这不是说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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