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3页)
当我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可以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喜的是我终于抓到了一个饭碗,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惧的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一套东西现在用不上了,现在要往脑袋里面装屈原、李白和杜甫。
从一开始接洽这个工作,我脑子里就有一个问号:在那找饭碗如登天的时代里,为什么竟有一个饭碗自动地送上门来?我预感到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是,没有饭碗,就吃不成饭,我抱着铤而走险的心情想试一试再说。
到了学校,才逐渐从别人的谈话中了解到,原来是校长想把本校的毕业生组织起来,好在对敌斗争中为他助一臂之力。
我是第一届甲班的毕业生,又捞到了一张一个著名的大学的毕业证书;因此就被他看中,邀我来教书。
英文教员满了额,就只好让我教国文。
就教国文吧。
我反正是瘸子掉在井里,捞起来也是坐。
只要有人敢请我,我就敢教。
但是,问题却没有这样简单。
我要教三个年级的三个班,备课要顾三头,而且都是古典文学作品。
我小时候虽然念过一些《诗经》、《楚辞》,但是时间隔了这样久,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要教人,自己就要先弄懂。
可是,真正弄懂又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教国文的同事都是我从前的教员,我本来应该而且可以向他们请教的。
但是,根据我的观察,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师生,而是饭碗的争夺者。
在他们眼中,我几乎是一个眼中钉。
即使我问他们,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只好一个人单干。
我日夜抱着一部《辞源》,加紧备课。
有的典故查不到,就成天半夜地绕室彷徨。
窗外校园极美,正盛开着木槿花。
在暗夜中,阵阵幽香破窗而入。
整个宇宙都静了下来,只有我一人还不能宁静。
我仿佛为人所遗弃,很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我的老师们也并不是全不关心他们的老学生。
我第一次上课以前,他们告诉我,先要把学生的名字都看上一遍,学生名字里常常出现一些十分生僻的字,有的话就查一查《康熙字典》。
如果第一堂就念不出学生的名字,在学生心目中这个教员就毫无威信,不容易当下去,影响到饭碗。
如果临时发现了不认识的字,就不要点这个名。
点完后只需问上一声:&ldo;还有没点到名的吗?&rdo;那一个学生一定会举手站起来。
然后再问一声:&ldo;你叫什么名字呀?&rdo;他自己一报名,你也就认识了那一个字。
如此等等,威信就可以保得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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