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夺命剑(第4页)
活人变成不忍目睹的尸体。
难怪要把死亡称作“气绝”
。
有气为人,无气为尸。
缺氧,是悬在病人头顶上方的一把夺命利剑。
你看看从自己干瘪身体上叉出来的枯萎手脚,想到它们需要在氧分子的帮助下才能运行,不禁心生厌恶。
你的人生进程正在被一种外在物撕裂,你对世界的想当然假设也由此变得虚伪,你在痛苦中丧失了自我的身份认同。
你感到自卑,又觉得医生才是自然法则的掌控者,病人的反叛终将一事无成。
因此,医院存在的唯一目的,不就可以简化为如何阻止那把可怕的凶剑落下来、斩断病人的气管吗?医生的使命便是与之交战。
所以女军医带你搬运氧气瓶大概也是出于本能吧。
相关医疗技术在不断进步。
呼吸机和人工肺得到广泛应用,大脑即使死去,心跳和血液循环还能靠机器维持。
你还听说过,有病人体内植入了氧分子自助分解装置和供氧续力支架,还有病人经过基因重建和器官加强,被改造为耐缺氧生物。
但你似乎不曾获得这种机会。
不过你自我宽慰:即便那样,最终又能支撑多久呢?在生即死的套路中,利剑终归要劈斩而下,呼吸停止是每个人注定的结局,还没有过例外,人到头来都要变成亡灵。
女人身为医生,一定知道这人生的有持和无奈,她却没有要你立即吸氧,而只让你平身躺下,把脑袋搬到她腿上枕着,仿佛这样可以让你喘气舒坦些。
这分明已不是寻常医患关系。
你骇怕怔住。
此情此景,你之前似曾经历。
的确很不一般。
女人一遍遍抚摸你的头颅,像在熨平自己起伏的内心。
你感到,她在为医院的状况焦急。
毕竟这是她常年工作之地,她的存在与它紧密关联,这方面甚至超过病人。
她也不适应变化吧。
由于刚刚做了搬运工作,她身上肌肉一块块向内收紧,颀长的大腿硬邦邦的,像两支上膛的炮弹。
她体腔中各种液体一股股突突流动,精巧有力的骨骼紊乱地盘根错节长在一起。
作为真核细胞生物,她也缺氧了吗?她的线粒体能量代谢是否也出现了障碍?你不能多想,只觉得她是医生,有专业判断力,看样子不精打细算到最后一刻,就尽量不吸氧,必须节约这有限的资源。
如此也好。
不过别被其他病人发现。
你在医院还认识另一些女人。
她们可不要在当儿露面,看到你像只流浪狗睡在女军医的腿上。
想到这里,你试图爬起。
女人却用一只手就把你轻松压住:“做甚?别动。
如果不是我把你捞出来,你早完蛋了。
小伟,既然把自己交给了医院,就不能忘恩负义。
这却是病人最难做到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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