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似梦非梦6
神庙残存数檐青瓦,鸟瞰时,堂皇方正的都城被那古旧厚重的青剜去一角。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白葭觉察屋外细碎响动,暂住了哼唱,抬起并不美的脸,脸上嵌着静如止水的眼。
门外,麻衣如雪。
“我见过的画师无论愿意与否,皆衣玄色,毕竟色浅易污。”
燕于飞听白葭笃定道,“我看见了你的命运,你是位好画师。”
燕于飞摇头:“我画不出画中所求。”
他循古旧苍凉的歌声而来,隐约觉得这歌谣中有他一直求而未得之物。
“为我取回祀服,你能画出所求、明所未明。”
白葭一举一言同青瓦残庙丝丝相相融,似燕于飞笔下墨痕,孤傲、清扬、绝世,“奉王命描绘盛世的画师,相信我,曾经,我几乎成为王朝大巫。”
王朝大巫,先知,华族自古的精神支点,在王权与神权的斗争中惨淡退场。
“祀服何在?如何取回?”
“做你不愿做之事便能取回。
那事,是你的障。
破了障,你能画出所求、明所未明。”
白葭依旧端坐,轻轻哼唱起古旧苍凉的歌谣。
苍白手指仅剩皮贴骨,颤颤抚摩过祀服上每道褶皱、每寸纹饰,那些角落逸散出被抛弃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燕于飞屈膝丹墀下,承诺献给王一卷向四夷彰显王朝威严与繁盛的画上都城。
妥协,换了这套被随意扔在面前的祀服。
“如果不是看见王朝命运的师父只愿守护神庙千古传承的信仰、如果不是王说王朝已无需大巫,师父会亲手将祀服交与我。”
残庙逼仄,避讳显得奢侈,角落屏风映出白葭换装的影子,飘渺若游魂,“这些年能守住神庙,虽无祀服,却无甚遗憾。
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大巫只能以守护者的身份和守护的姿态死去。”
白葭撑着颓败祀服缓步踱出,端坐回椅中,被透过窗的夕阳余晖紧紧包裹:“画师,你可寻到所求?”
燕于飞怔然后蓦地了然,原来他苦苦寻找的,不过是这抹早已被抛弃的颓败色彩,是白葭祀服中独属她的时代、她的骄傲。
白葭阖目,夕阳余晖从她低低歌声中流淌出:“……蜉蝣之羽,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燕于飞任身后火焰恣意吞噬白葭和她守护的青瓦残檐他擅自替羽化的白葭作决定:既已于世不容,何妨决裂尘世?燕于飞想,他们一样,最佳结局莫过化灰化风,溯时光而上。
黑云掩暮色,几乎触到城楼女墙。
王傲然:“孤命你画下都城的每时每刻!”
燕于飞俯睨长街两旁特意点起的花灯、长街尽头起起落落的焰火,挥袖仰笑,直笑到天也恼怒得扬起烈风砸下暴雨。
如雪麻衣倏然孤鸥般一跃天地。
衣带牵起案上笔砚在堂皇方正的都城上空画出道孤零零的弧线。
弧落,笔折砚碎。
雪衣溅上的墨与血被雨水迅速洇成一卷只有黑与红的画。
次日,雨住云散。
都城稚童们说昨夜的雨唱了整晚歌。
长者逗问,雨唱了什么?
古老苍凉的歌谣被稚拙地模仿着: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碧玉年华之时,父王崩,膝下只我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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