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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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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饲料完了。

我用架子车装了两口袋学校生产的小麦,到西安一家面粉厂去兑换麸皮。

朝辞白帝,午达古城,完成了小麦换取麸皮的任务后,我拉着架子车,在背巷里转着,寻觅一家门口可以停车的饭馆,我已经很饿了。

我忽然看见了惠畅,这真是不期而遇。

见面之后,他说他在这条小巷里的某居民家做木匠活儿,上街来买旱烟,没有找到,居民家用上好的纸烟招待他,实在不如旱烟过瘾。

我们在小饭馆里的很脏的桌子旁坐下来。

“你啥时候学会木匠手艺了?”

“我现在是个不错的匠人哩!”

“真是想不到!”

“生活是最严厉的老师啊!”

他已经从最初的绝望和慌乱中镇静下来,而今摆给我一副世故的面孔。

他百无聊赖,借了斧子和锯、凿,自己给自家做小凳,再做椅子,他不能永远以门槛为坐凳呀!

这样,他的无所寄托的心,一下子依附在飞旋而出的刨花上来了,而且兴致极高。

他有文化,识得图,流行的新式家具他最有兴趣……他可以出门挣钱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恶有恶报!”

惠畅虽然是一副世故的面孔,口气里却有一丝明显的解气的意思,“那个爬上惠家庄最高坐椅的流氓,这回可碰上辣子了!

惠家庄的造反派一起来,就把他和老支书推上斗争台子了。

人家批那个老好支书是做样子,批他可是实心实意,这熊包虽然伶牙俐齿,招不住一顿饱打,尿在裤裆了,也巨在裤裆了。

你想么,造反头儿是原来的大队长,被他整下台的那个实干家,这回造起反来,能给他甜的软的吃吗?”

他的得到报复的得意是清楚不过的。

他已经剃掉了头发,是和所有北方老农民一样的光葫芦脑袋了,鼻翼两边陷进两条又粗又深的皱纹,显示着一种强有力的气势,眼睛里却是傲慢和漠然混合着的得意神情,我吃着一碗羊血泡馍,不用插言,听他得意而解气地说着。

“你不知道这流氓得势的时候怎样折磨人哪!

他知道我爱书,把我的书全部搜出来,就堆在我的门口烧,一边烧着,还一边唱着书名。

我在屋里听见那个声音,真是心里往外冒火……好了!

他也尝到了挨打挨斗的滋味了!

斗他的时候,五类分子照例得陪斗,我爸也低头站着,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要把那个流氓收拾一顿,我爸陪斗十回也值得!”

“你觉得我的报复心理特别强吧?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我没有容人的大量。

那天早晨,他一个人在村子西巷扫街道,看看四面没人,我大笑一声,从他身旁走过去,他连头也没抬起来。

后晌,我背着工具箱,进城来了……”

“原大队长拉我造反,我不干,我和他不一样呵!

我刚走半月,那个流氓也参加到一派里头,跟大队长干起来了。

两路人马都归随了县上的两大派,完全是以‘四清’划开的,听说已经端上机枪干起来了,我们队里没人管,我也不想卖命,躲在城里做木工,挣钱买粮……”

县上两派武斗的情况,我已早有所闻,看不出有完结的时候,而且愈演愈烈了。

我倒是庆幸他超然物外,躲在城里做木工活儿挣钱,正与我目下于世无求的心境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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