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悼少诚
“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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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听到少诚的声音,是在去年的除夕夜。
他打来电话,问我干吗呢,我说看电视呢。
他说好看吗?我说咳,看看呗,你干吗呢?他说和了一天泥(做雕塑的模型),真冷,这会儿喝点儿酒。
就你一个人?就一个人。
大过年的,吃什么?煮了一锅肉,快熟了。
于是我能看见他独自喝着酒,等待肉熟的样子;大口地喝酒,大块地吃肉,是艺术家甘少诚的一种形象。
少诚要做一百个铁铸的古代士兵的首级。
他说:“到时候你来瞧吧,保险棒极了,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人活着总得干点儿有意思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人活着总得高兴,不能为钱呀什么的去奔命,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可是人活着也得挣点儿钱,挣点儿钱然后去做点儿特别好看特别美的东西,你说呢?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他顾自说着,想着,旁若无人,这是艺术家甘少诚的另一种形象。
认识少诚的人都说他是个大孩子。
他的想法主要不是出于大脑,是出于生命,天真,纯粹,透明的一条线直奔那个“美”
字。
此外的事,他像孩子一样地不懂;如果他懂,就凭他的几百件件件撼人魂魄的绘画和雕塑,他还用为钱发愁么?他的很多作品,或送给了朋友,或因为急需养家糊口的钱而以最低廉的价格卖掉了,或在颠沛流离中散失了。
要是有钱,我记得他说过,他是要用铁铸三千个(而不是一百个)古代士兵首级的,陈于荒野,让苍天一览,让世人长思。
我认识少诚有十几年了,但见得到他的时间总共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像风一样地来了,你就能见到他;他像风一样地走了,你找也找不到他。
但时常能听见他的消息,一会儿在南方做木雕,一会儿在北方烧泥塑,一会儿在高原拍电影,一会儿在沿海埋头画画。
他像风一样,把这世界当成自由的原野,刮来刮去寻觅不够,有时吃得饱饱的,有时饥肠辘辘。
韩刚曾给我描述他的又一种形象:摄制组一行人坐在火车上,众人睡觉、打牌、神聊,唯少诚跪在座位上扒着车窗朝外看,不言不语不动,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是连绵的山、不断的河、阔野长天、夕阳中的牧人、冰湖上的渔夫、新村古道农舍炊烟……他究竟是看什么呢?很久,他离开窗口,眼边有泪痕。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以致沉默的木石都在他手下化为神奇?谈起少诚,志伟说:艺术家是上帝的工具。
说工具似嫌冷酷,说使者又过浮华,我想最好用“语言”
二字——艺术家是上帝的语言,刀凿斧刻都是天赋的文字。
天是有情的,天之宽广沉厚的情感落在这世界的每一粒尘沙中,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少诚必是看见了,不是谁都能领悟的,而少诚与之息息相通;因为那是刻板的逻辑所远不能及的,不能由于大脑,必得由于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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