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第4页)
宫内前朝后寝,不过三重殿宇,年深日长,无漆的木色泛黑,在九丈高台上越显肃重。
陆机想起初次走过拱卫的阙楼,穿行环绕的游廊,随朝班立于重檐歇山、面阔五间的太极殿前,在整肃的鼓吹声中参与元日朝会。
高台峻阁,望之如仰云天,礼乐仪典,显出朝政万千威仪。
而今殿宇寂寂,鳞次瓦当突兀在漫天红霞中,瓦上生出的杂草被秋风吹得倒伏。
一侧檐脊因风雨侵蚀,些微地塌了下去。
殿中灯火蹭明,御座两侧,青玉枝灯缀满火光,鼎状熏炉腾出缭缭白烟。
吴帝孙休衣裳端庄,冠冕齐整,却很是颓唐地在一片烟火中坐起身来。
“陛下,未能联蜀,西陵有失,臣前来请罪。”
陆机拿出节仗印信,在御座台下俯地叩拜。
“请罪,”
孙休无奈地一笑,“存亡自有天数,那能系于你一人之身。
要是真依朝议办你,你早被治罪无数了。
平身吧。”
陆机抬起头来,发觉一惯从容笃定的君主,此刻语调居然带丝犹疑不安,在空阔殿堂中荡出异样的回响。
孙休颤巍站起,把桌案上奏本一推,厉声道:“劾来劾去有什么意思,你们这些勋贵世族,朝中盘根错节,不就是为一家之利彼此攻讦,邀功固权吗!”
陆机愣住不语,孙休走下高台,拉他站起,转而温言道:“孤知你非此等人,所以不会让你身陷其中。”
“臣惶恐。”
陆机喃喃一答,见孙休兀自踱步,向门庭走去。
“孤排众议,命你出使,是想你有功业傍身,父兄相护,不至在这纷乱禁中,随我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可惜究竟不能。”
孙休沉沉一叹,“士衡,自与你太学讲经以来,孤尤惜你清白无邪,立身持正,凭忠义,为社稷谋虑,为国政尽心。
当初孤一介庶出藩王,被迎建业即位,也曾与你相似,望以良政德治兴国。
但这些年来,孤明白,坐此位者,当有城府、狠辣、忌疑、权术。”
孙休语调陡然厉烈。
“真是遗憾,孤刚习惯这些阴诡,懂了操持权柄,却难防明枪暗箭,要被害了。”
孙休凄然仰靠在御座上,一簇火光正煌煌照亮他半身,陆机这才发现,吴帝浮肿的脸上,泛出片片青灰的死气。
“陛下,究竟发生何事?”
陆机惊问。
“说也无益。”
孙休勉强撑着桌案站起,抽出一册长简,举在胸前,“孤时日不多,苦等你来,是要托件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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