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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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遇故知
北京已然久别了白雪,街道和楼宇显得十分单调。
2000年之初,云片开始在天空集结,始自3口的银雪时断时续,像满天飞舞的白蝴蝶,纷纷扬扬破天而落,洗净了千年大地上的烟尘,涂白了上个世纪的斑斑杂色。
不知是哪根神经作怪,望着这降临在新世纪的遍地银雪,我神往起柳宗元“独钓寒江雪”
的美丽意境。
我非乡野的蓑翁,但我走进临家的公园时,身穿红色的羽绒衣,已然浓妆素裹,洗净城市色泽向荒野蓑翁形象贴近,真是难得的一乐。
公园湖心的一泓碧水,早已结成坚冰,许多孩子一边滑冰,一边在漫天雪霁中呼喊,颇有骡驹挣脱出笼头般的野兴。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我童年和青年的脚步,无论是孩气的童真与冰雪的跋涉,都留在逝去的上个世纪了。
“你好!
想不到我们在新千年开头的日子,又在风雪里相逢了。”
站在我身边的个头戴礼帽的老者,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是我们的缘分,更是世纪神灵的安排。”
我的视线从孩子嬉戏的湖面,转向了我身旁的老者。
感官告诉我,我们曾在哪儿见过面:但究竟是在哪个时辰什么地方,我一时之间,确实无从记起。
那位老者见我神色恍惚,猛然脱下他那头上的黑色礼帽,并拍拍他的光葫芦头说:“如果不是贵人多忘事,你该不会忘记秃顶老王吧?”
人的相貌特征就像人的胎记一样使人难忘,我顿时记起来了,他是我在劳改期间最后一个驿站的囚友……“禿头王臻”
。
我立刻握紧了他那双手,连声说道:“怎么就这么巧,让我们在这儿邂逅呢,大概是老天让我们记住走过的一个个风雪驿站,让我们在雪天相逢吧!”
远在1976年秋天,山西省的几个老作家千方百计把我出牢笼时,是他跟随着一辆马车,把我送到晋南的一个小火车站,并帮我把劳改队中的杂什托运上火车的,除此之外我俩还是酒友,8角钱瓶的白薯干酒,為常一饮而光。
在中国知识分子人人自危的年代、这位来自原民政部的下部五臻,在劳改队中属于传奇性人物:他曾从劳改队的大墙里三次逃跑,并先后在天津渤海湾的轮船上和浙江的富春江畔,三次投水自杀而遇救。
他之所以从北方的劳改队,跑到南方的富春江去了结自己的生命,只因在年轻时,他最崇敬郁达夫的诗文……而郁达夫落生在富春江畔,按照他事后的话说,是阎王爷长眼,让司掌阴阳界的白面判官,拒收他这个五七年的冤枉鬼。
当然他为了三次的自杀未遂,而承受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批斗。
可是这位老兄,居然活了下来。
此时站在我身边的王臻,在雪霁纷飞中只穿了件薄薄的夹克和一条得体的长裤,显示出超越他实际年龄的健壮。
他比我年长几岁,活到这个千年之初,至少也有70岁出头了,可是他满面红光,连他那秃秃的光葫芦头,似乎都多了几根毛发。
我们紧紧握手之后,我第一个本能动作,就是把他那顶礼帽,套在他光光的葫芦头上,并戏谑地调侃他道:“我离幵劳改队时,曾叮咛你艰难地活下去,千万别何第四次自杀!
这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一个得了自杀癖的人,怎么能忘记有关活与死的问题呢!”
他朗声地大笑了起来:“不过这话也得两头说,如果没有中国历史上使我们死而后生的1979年,我百分之百地与那个冰冷的年代拜拜了。
你宽慰我的话,只能宽我一时之心,哪能解救知识分子的长久饥渴?!”
“你要是当真走了,那我们就没有世纪相逢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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