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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披上这条蓝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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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披上这条蓝手帕

一天又开始了。

在天荡山郊区,这时光,是农民们最辛苦的时候,不失时令的夏收、抢种全是在炎炎赤日下完成的。

地里的水是烫的,身上流下的汗也是热的,农民没有一个不是累得眼冒金星。

他们累惯了,祖祖辈辈累了几千年,总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没有时间叫一声累。

在插秧的时候,他们想到了秋天,多少年来,他们付出的甚多,期望却很现实,得到的更少。

为着盼望能富起来,能让结婚的儿子住上新房,如今,他们正在责任田里满怀信心地耕耘、播种。

在大大小小的城市里的大大小小的机关,在各种各样的招牌后面,人们也是忙忙碌碌的,八点上班,直到九点还有人推着自行车进大门,到办公室的第一件是泡上一杯茶,硬木椅上都已换成软垫、靠背的了,身子往后一仰,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叫唤:“累死了!”

然后是开电扇,“累死了”

,弯腰按一下电钮也嫌累,干脆提起一只脚,作金鸡独立状,用大脚拇指一点,居然点到那儿——强、中、弱——哪儿都灵,风扇呼呼地转着,然后是边看报、边聊天……

申英豪翻着今天的天荡山日报,翻到四版上的文艺副刊,他把眼镜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额头上汗涔涔的,把报纸放下、推开,可是那一篇文章,那一行醒目的小魏碑体标题,以及那个署名,却总是出现在眼前《披上这条蓝手帕》,山月。

编辑显然格外用心,右上角的位置,加框,排的是新五号,这是干什么?这不是故意在造舆论吗?申英豪硬着头皮读完了这篇散文,他的心里倒更加踏实了——如果说山月在《夜行者手记》里暴露出来的,是人生的虚无主义,那么,在刚刚发表的这篇文章里,申英豪认为山月对现实生活的抨击,近乎咬牙切齿了。

现在,他有兴趣读下去了,重读一遍,重读以后再读一遍,自己先吃透了,再给刘部长送去。

山月的文章是这样写的——一条印花布的蓝手帕,一面已经落地的旗帜。

这是爱的旗帜吗?当年,我的母亲也许是披着这条蓝手帕,去作新嫁娘的。

放在枕头底下,压在箱子里,是少女时代的结束,是一片朴实无华的记忆……

其实,那只是我的假想,因为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我只是知道,我一定有过母亲的,但,现在我只有一条蓝手帕。

蓝手帕,请告诉我:我是怎样来到人间的?我又应该走向哪里去?

祖父在弥留之际,已经不能说话了,却用颤抖的双手从被子底下捧起了这条蓝手帕,放到我的手里。

祖父啊,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呢?是的,你再也不能重复以前的话了:“你爸爸打鱼在海上翻船死了,你妈妈在坐月子的时候得病去逝了。”

人在临死的时候,是会说真话的,而不管这真话是否会给人痛苦。

可是祖父弃我而去了,假话不想说了,真话来不及说了。

我曾细心地寻找过父母的遗物,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只有这条蓝手帕。

人间是热闹的,没完没了的争吵,明里暗里的倾轧,扼杀者们因为巧于扼杀而从不寂寞;嫉妒者们因为以嫉妒为能事而名利双收;我只有一条蓝手帕……

我怀疑过自己是幻想狂,我想把我的幻想嵌进山野的泥土或石缝中,愿今后,有路过的拾荒者在搜集历史遗落的碎片时被发现,能证实。

也许我的祖父、祖母是我的外公、外婆。

为着永远地掩盖一种真相,他们才让我叫祖父、祖母的。

他们的女儿——我的母亲,是因为一场错误的婚姻而一去不复返地离开了人世,或者是隐名埋姓在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我是私生子吗?

生活,不仅有甜蜜,也有苦果。

私生子不也是人吗?

我还要去告诉我的母亲:如果你是为了爱情,蒙受了屈辱,生下了我;你在生我的时候,也许连大声地哭叫的权利都没有;你不能象所有别的年轻的母亲一样问一声:是男的?还是女的?有几斤?长得漂亮吗?我知道,你在流血的时候也在流泪……那么,我要说;母亲,我只知道是你给了我血肉之躯,我真的无法想象你的感情、你的遭遇、你的隐私,但是对我来说,我只有一个母亲。

为此,我甚至还想知道,谁是我的父亲?

你是一无所有的,你那一条蓝手帕包裹着我——那时,我的生命只有蓝手帕那么大;而我的生命的花朵还没有蓝手帕上的白色的蒲公英那样鲜艳;你象所有母亲那样把我裹进襁袍;你与别的母亲不一样的是,从此后,你就要告别女儿——再也不能给女儿换尿布了,再也不能给女儿喂奶了,你的颤抖的手在蓝手帕上留下了几道皱折;你的断线似的眼泪在有一朵蒲公英的小花上留下了淡淡的斑痕……母亲,这是你留给我仅存的依据。

我曾经在一个梦中——我有过无数个寻找母亲的梦——把这一条蓝手帕挂在一根高高的青竹上,我举着她,走了很多地方,我希望她永远象旗帜一般飘扬,呼唤着母爱与人性的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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