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4页)
“那就盼着我摇的卦显灵吧!
‘干打雷,不见雨’,你在阴阳谷还能活得安生些。”
索泓一神经质地仰头看看天——天万里无云。
“那些赶脚的都往这儿瞅呢!
我走了!”
话音落地,蔡桂凤身子已经风摆柳一般朝驮夫们跑去了。
索泓一伤神地望着,毛驴队伍已停蹄在山梁的凹口,驮夫们不断抽响手中的响鞭,催促蔡桂凤跟上毛驴队伍。
没有诉说一句感情话,彼此没有碰一下指头,她就匆匆离去了,身影越变越小,驮影越变越模糊,一层水雾般的东西遮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他眼眶中涌出的大滴泪珠。
他实不知他为什么要落泪,是悲泣她?还是悲泣自己?仰或是悲泣她和他的共同命运?他说不清楚,他只觉忍不住,眼睛的上下闸门被热泪冲开了……
他强抑自己登山梁眺望她背影的欲念,顺势躺在山道旁的一块青石板上。
眼前蓝天如洗,苍穹深远无垠,天之角有一群小小黑点逐渐变大,那是排成“人”
字形的雁阵,由南而北,“掠过蓝天。
他下意识地数了数,一共十三只,刚刚数过十三数字,一只掉在雁阵后边的孤雁,又从天之角飞掠而来,它哀鸣声声,似在呼唤着雁群等候它一下,它是属于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人!
人!
人!
留在他眼帘中不断叠印的斑影,竟是一个雁阵飞成的“人”
字。
他坐起身子,目送着天堂中的“人”
和蓝天溶合而一。
而那只孤雁仍然在苦苦地追踪着雁群,奋力地扇动着翅膀,契而不舍地在天空追寻。
他感到那只孤雁的精神博大可敬,因为它苦苦地眷恋着它的伙伴和它的群体——母亲,索泓一顿感自己的渺小和卑微,他不但不能去寻找属于他的群体世界,反而在寻找一个藏身的陀螺巢穴。
尤其牵动他思绪的是,他看见那群飞出天际的雁群,又突然折飞回来,在天空环绕徘徊,寻找着失落了的儿女和旅伴。
当那只孤雁终于追上雁群,空中撒下来一阵悦耳的雁鸣,之后零乱的队形重新编成人字,一直向北飞去,向北飞去……
大山重新恢复了宁静。
这时索泓一才察觉到看雁阵看得脖颈酸痛,眼睛酸湿,他垂下头颅,心中如堵塞了团无头的乱丝。
他心情灰黯到了极点,寂寞和孤独撕裂着他的心,有一霎间他认为自己已然死去了,化作了山野一缕青烟;但睁眼看看,他还活着,他机械地舒展了一下腿脚,人的官能反应完全正常。
再看看身旁的大自然,万物都在挺拔地上长,那峰连峰的绿色,那坡连坡的野花,都展示着宇宙的永恒。
惟有他是一株枯黄的败草,阳光春雨却无力对他催生,他顺手揪下一朵鹅黄色的小花,在鼻子下嗅着。
这是紧贴着地皮开着的苦麻花,在迎春花、野刺梅花。
紫喇叭花中间身量最矮,最缺乏夺目的姿色;可是它体躯内的浆液,毕竟发生了作用,吐蕊开花,显示出它生命应有的风采。
天上的太阳老爷,并不因其缺乏姿容,而对它格外怪吝;地上的土地爷,也并不因其无装点地衣之容颜,而使其枯干死亡。
看起来,天地之神对万物都等同对待,惟有天地之间掌管人的命运之神,有尺度地赐给一些人幸福,无限度地赐给人痛苦与死亡。
索泓一神往地凝视着手中苦麻麻结出的那朵小花,他觉得他比苦麻麻身上的苦浆还要咸苦,因为他无花可开,无果可结,即使在草木葱茏时节,他的命运也只有:枯萎!
爸爸的路,五七年就通向了墓地。
妈妈的路还在走,往一座砖窑里背坯,远看,那口烧砖的大轮窑,就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古城堡,里边尽管没有君主,却有着许多名义不是囚徒的囚徒。
至今,她还在方寸大小的陡坡上,负重地登攀无尽的长途……
突然,他的零乱的冥想被遏制住了,一个十分刺激他中枢神经的东西,闪进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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