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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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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我总是笑脸迎人,有时候连自个儿也觉得笑得牙碜,笑得下贱,笑得自个儿将来不得好死!

谁叫我是地主家里的虫,白狗子爹的种儿呢!

摊上这个出身,一辈子就像桥头驮着石碑的王八,只能爬着叫人取乐,直不起来身腰当人……”

“你别往下说了,我听了难受。”

索泓一截断蔡桂凤的话说,“看样子天底下受难的不只我索泓一一个,你比我的难处还多。

都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互相多多照应吧!”

索泓一本想以此来刹车,以避免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

哪知效果适得其反,蔡桂凤听了他这番暖人心肺的话语后,竟然低声地抽泣起来。

开始时的嘤嘤低泣,已使索泓一心里乱成一团;后来她竟然嚎陶大哭,使索泓一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大队部虽说是一座远离村舍的孤零院落,但也难免隔墙有耳,万一这哭泣声招来好奇的乡亲,不但索泓一难以回答,就连蔡桂凤也无自圆的解数。

因而,索泓一先是呼唤蔡桂凤清醒一点,看看不见成效,他两步迈到炕上,用手捂着了蔡桂凤的嘴。

蔡桂凤的理智从极度的悲楚中苏醒过来,两手抓住索泓一那只捂她嘴的手,低咽着断续地说:“多少年我没听到过这些暖人心窝子的话了,我像在道沟里的泥,让车轮碾来碾去;我是庄稼苗里的草,让人锄来锄去……真谢谢你……真谢谢你……”

泪瓣儿一串一串无声地顺着她的腮颊淌下来,她不再哭了。

索泓一原想顺势抽出握在她掌心中的手,但他觉得此时抽出手来,不但欠缺道义,而且是一种残酷。

也许这个白天贱笑深夜低泣的蔡桂凤,从她在这个世界被插上白色标签以后,没有享受过一丝真正的人间温暖,之所以能生存到这个年纪,都靠在这片冷漠土地上蛇般地爬行。

她是一株可有可无的小草既然已经破土而出,就需要头上的树冠为她遮挡霜寒。

我索泓一虽不是什么树冠,也是风雨中凋敝的一片败叶,但到底还是个男人,昔日在劳改队的田野上,不是还看见过柔弱的蘑菇,为它脚边的小草,支撑起遮风挡雨的小伞吗?!

倒是蔡桂凤首先松开了手,她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独自喃喃着:“哭出来心里也就痛快了,只当裱糊这些纸车纸马和金童玉女,是为我妈送葬吧!

她是用破门板装订成的棺材,送到乱坟岗子去的。

死前,她很疼我,咽气前还对我说:‘凤儿,找个正经八百工人啥的一块去过吧!

妈走了你还要活几十年呢,别叫妈在地下难堪就行了!

’”

索泓一跳下土炕,一边糊着奔往酆都城的纸车,一边宽慰她说:“对地富子女国家是有政策的,不能总叫你过这种日子!”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哩!

我在商店销售额月月高出她们两三倍,等于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可咋的了,评先进没有你,评劳模更没门,要是哪儿出了问题,却首先是怀疑对象。

上个月底,突然一夜之间少了一屉麻团,在饥荒年这可比丢了金子事还大。

让人纳闷的是,偷麻团的人没把木屉一块拿走,于是咬死了是住在店里三个售货员的问题;我们三个人里边,一个是县太爷小姨子的侄女,很快被解除了怀疑;另一个是县土特产公司门市部支部书记的女儿,被认为不可能办偷吃的坏事。

三个人里两个被洗清了,当然眼珠子都盯在我这个孽种身上。

那两个和我同住在一间宿舍的女伴,还算有良心,证明我夜里安安生生睡觉,没出过宿舍的门,可是那个铁青着脸的警察,硬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用阶级分析法一算就分析出来是我蔡桂凤,把我带进拘留所。

我吵!

我闹!

我揪头发!

我赌咒发誓!

我骂爸骂娘!

我捶床捶墙!

结果手腕子上闹出来一只‘铁镯子’。

到了第四天,那个警察忽然又为我解开手铐,把我放出拘留所,回到商店一问,才知道偷吃麻团的案子已经破了,你猜贼是谁吧?是一群红眼耗子,把叠放在最上边那屉麻团,推着滚着运进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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