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6页)
索泓一被噎得喘不上气儿来了。
本来,他进屋时看见锅里还剩下半锅饣召子面,真想盛上一碗,足足地饱一回肚子,此时,被她迎面一瓢冷水,贪食的欲望一扫而光,他只好把碗筷放在水桶里洗测一阵,轻轻地放在墙角的条案上。
太阳已经照在窗棂上了,幽暗的山村小屋有了亮光。
他不愿意自讨没趣,再和那妇女搭讪,便抓起一根柳条在手弯着,看看能否把柳条当成纸车的轮架使用;又看看那些纸张,扎金童玉女选择什么颜色的纸最好。
低头琢磨了会儿,他开始工作了。
为了两边的轮子大小一致,他选择了两根粗细相同、长短一样的柳条,把它们弯成360度的正圆,并用铁丝捆扎结实,然后,他把秫秸秆儿两头削成榫槽儿,镶嵌在柳圈上当车轮的支撑。
索泓一对自己这双巧手感到惊愕,他只在文工团搞过舞台的美术设计,没有干过裱糊匠人,可是那两个纸车的轮架很快就扎结完毕。
这圆圆的车轮,撩逗起他异常遥远的思绪,那圆圆的,滚动着的车轮,曾把他载到鸭绿江桥;那“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的军歌,曾给他青春的年华,披挂上绚烂的花冠。
那时,他曾想到过血洒朝鲜三千里江山的壮烈情怀,他既无惶恐又无畏惧;他在严酷的战争中生存过来了,却对自己手里裱糊着的纸车轮子,有着莫名其妙的沮丧之感——这挂丧车,或许就是他自己的命运前兆吧?!
“你当过裱糊匠?”
她在炕上问道。
他在地下含含混混地支应了一声。
“在哪儿?”
“在那边!”
他在山路上已经这样对付过她了,此时他仍然略去了东西南北的方向概念。
炕上的她不吭气了。
索泓一反问道:“你不是驮篓进山来售货的吗,还有义务操办这红白事?”
“你混饭吃,我和你一样。”
“你有正经工作,我可是个盲流!”
“正经……正经……正经早就喂了那尖嘴鹰鹞了!
我倒是想当个盲流,一没有一双铁脚板,二欠缺去拜四方的决心。”
她长叹一口气,就收住了话锋。
其实,索泓一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还是不住地点头应声,表示他对她已经有所了解。
但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坐在炕上的她似乎也是个命运的弃儿,山路上那些粗俗之举,可能也是出自于生活的需要。
“我可了解你。”
她说。
“我们素不相识。”
索泓一急于表白。
“你是个‘黑人’!”
她脱口而出。
“是啊!
来挖煤能不黑吗?”
索泓一回答。
“我说的不是煤黑,是……”
她在斟酌字眼的时候,索泓一心里有些紧张,他拦腰插断她的话,嬉笑两声说:“……是脸黑,我是脸黑……盲流,盲流,白天太阳晒,夜里宿街头。
没有一个是小白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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