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2页)
当然,索泓一更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为把那口猪画瘦了的问题,等待他的也许是十级风暴。
管它呢!
反正他战胜了自己的卑躬与懦弱,向人的坐标迈了第一步,就像爸爸讲述的“鹿回头”
故事中的小鹿,勇敢地奔上了陡峭的悬崖。
之后,是使他时而晕眩、时而清醒的批斗会。
“你丑化了社会主义的猪!”
“难道我们养的猪是那样皮包骨吗?”
“你睁眼看看,杨科长圈里的猪头头滚瓜溜回!”
“你为什么把猪画得那么瘦?”
“这是右派立场不改!”
“给他重新戴上右派帽子!”
相异的面孔。
相同的语言。
这些都不使索泓一感到惊奇,在五七年的批斗会上他早尝受过了。
使他惊异的是,这个批斗会本来该由郑昆山主持,因为他画这口猪的壁画时,是属于“门神爷”
手下的“兵”
,可是这个铜铸铁浇从不生病的汉子,据说得了重感冒,杨绪只好披甲上阵,亲自主持了对索泓一的批斗。
批斗的方式也逐步升格,先是呼喊口号命令他低头弯腰,当重炮一样的轰鸣声失去效能时,他脖子被坠上了几块砖头;当那细细的铁丝勒进他的脖颈里,他真有点承受不住了,他几次想表态:杨科长,我承认错误,我一定去改画那口猪。
可是每到这个时刻,他像抽疯发吃症一样,眼前总是看见翠翠背着“小狗儿”
捡红薯时,腰间绳子上拴系着的那口猪。
是眼发离了?还是闹鬼?那口瘦猪摇身一变变成了往山崖之巅奔驰的小鹿,他立刻把求饶的话一下憋回到舌根下边去……
疲劳轰炸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就业人员在食堂门口排队打饭时,发现了一张批判稿,个个伸长脖子观看。
全文如下:
稿题:索泓一,你为什么不老实?!
稿曰:索泓一,你这个摘了帽子的摘帽右派,简直反动透顶。
你的眼睛怎么长的?杨科长圈里的猪明明个顶个儿长得肥头大耳,你为什么偏偏画别人猪圈里的猪?
众人看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再看看后尾的署名,个个目瞪口呆。
原来质问索泓一的不是别人,正是索泓一自己。
食堂门口顿时哗然:
“这小子把魔术变到食堂墙上来了!”
“这是世界上最高级的魔术!”
“他是吃了豹子胆啦?”
“快去报告杨科长。”
不一会儿,这张小字报被沾着水的扫帚刷掉了。
索泓一手里捧着的那碗稀粥还没喝完,就被专政的铁扫帚扫进了严管班。
严管班设在远离场部的狱墙脚下,白天岗楼上有值勤的哨兵,夜晚高墙上的示警红灯眨着眼睛。
被送到这儿来的成员,除了他这坚持反动立场的摘帽右派之外,几乎清一色是“二进宫”
“三进宫”
……的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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