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页)
她来时像一团雾。
她走时像一阵风。
索泓一重新蜷缩在窑门火墙根下,虽然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儿揪心后怕,但是饥饿抑制了他的惊恐,他鼻子闻着烤红薯干儿的香味,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开圈了:这个盲流李翠翠,还真是个人物,别看脸庞水灵秀气,心却像吞吃了豹子胆。
居然动员我从劳教队逃跑,还要给我当逃跑的向导。
郑昆山娶了这么个野山猫进宅,既是个福也是个祸。
她顺心了,跟你耍乖地咪咪叫;撒起野来,可也会伸出爪子来跟你挠脸抓胸。
他记得他读过描写吉卜赛人的小说,中国虽大难以找到和吉卜赛人的血缘关系,但是一场饥荒,却也能造就出许许多多没有吉卜赛血统的吉卜赛人——李翠翠就像是其中的一个。
她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的每个地方,都当成她可以做巢的树杈。
人生,真是数学中的未知数,自己做梦也没想到过,在这鬼地方会碰上她,而且正从陌生走向相知、熟悉、知己。
他仔细想想,自己和她几乎没有任何相同点。
她祖辈贫农,而他出身于破落的官宦阶层。
到了爸爸主持家政的年代,家里已经变成了清贫如洗的教书匠。
爸爸性情孤傲清高,极富有正义感。
记得,爸爸、妈妈从小就告诉他作人最忌弓曲。
那年,他刚满十岁,爸爸拉着他的手,去参观徐悲鸿先生的私人画展。
爸爸在一幅幅油画前缓步而行,但到了那幅(田横五百士)面前,便肃然止步。
从这天起,索泓一才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个气贯长虹的田横。
他觉得从那天起他的个儿一下子长高了好多。
这当然是田横的故事,使他萌生的快快长大成人的一种向往。
他还觉得爸爸——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学美术教师,如果生在两千多年前,一定会是田横的身旁的壮士和田横一块引颈自刎。
索泓一所以这样看待爸爸,当然不仅仅由于这幅油画。
他祖籍奉天(沈阳),爷爷是博仪时代伪满洲国司掌财政的幕僚,从索泓一有记忆那天起,看见的就是穿长袍、马褂的食客在他家的厅堂里进进出出。
演反串的男旦,唱大鼓的艺人,颈上滚叉的“江湖”
,看阴阳风水的巫师……在这些有雅有俗的玩艺中,爷爷偏爱魔术,尽管他只会给魔术师鼓掌,自己一招儿不灵,但由于他豢养的魔术团在奉天很有声威,万国魔术团居然赏了老爷子一个会员席位。
索泓一是老爷子的长孙,常坐在爷爷怀里一边揪着他的胡子,一边看那些使他眼花缭乱的戏法,耳儒目染久了,激起了他孩提时代的好奇之心。
先跟着艺人学手绢下藏鸡蛋,后学无底箱下挂白鹅。
先变给老爷子看,博老翁一笑;后来乍着胆子跟包上了戏院戏台,赢得观众的满堂彩声。
小小的索泓一名字上了广告,海报的人头像印在城门楼,贴在电线杆上。
艺号:奉天魔法神童。
如果不是当时留学在日本东京“帝大”
的父母亲,因东北局势而弃学归国,索泓一的道路,也许被老爷子给塑造成了邀游四海的艺人。
父母亲进家第二天,就把他卧室里摆着的魔术道具,扔给了捡破烂的。
老爷子为此勃然大怒,指鼻子划脸的大骂儿子儿媳低毁民粹,儿子则反唇相讥:
“如果不思国家兴亡,天天让那些戏子唱《龙凤呈祥》,全国就该到处挂上太阳旗了。”
父子因争执不下而翻脸,索泓一的父母乘火车南下,把索泓一强行带到了北平。
老爷子后来当了日本土肥原贤二手下的汉奸,但因他的台班唱了一出《岳飞》,有煽动抗日之嫌,被日本秘密处决。
这些恍恍惚惚而又非常逼真的记忆,使索泓一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纷乱庞杂,年纪逐渐大了些,他认识到父亲所代表的是中华民族的一代精英。
他发奋读书,努力跟父亲学画。
一九五〇年他在美院附中毕业时,激于义愤而投笔从戎,在志愿军里他很快被选进了文工团,在火线上他学会了简易的吹拉弹唱,没想到这个行当成了他的固定职业。
当历史到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斗争时,他正在大西北克拉玛依油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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