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页)
突然弓下身子,从石头压着的烂席片下抓起一把石灰,顺风扬沙地向他脸上一洒。
索泓一手中的木棍落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住了疼痛的眼睛。
他的饥饿被眼痛所代替……
索泓一一屁股坐倒在石灰窑旁。
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像是一场梦。
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好像是被一个人背在了身上。
去哪儿,他不知道;背他的是谁,他没有工夫去想。
他只感到左眼火烧火燎地疼痛,直到他又能重新睁开一条眼缝。
这个地方是距离灰窑不远的一条不封冻山泉,他躺倒在沟沟里一块长长的青石板上。
暮冬之夜的月亮外边虽然绕着一个大风圈,但皎洁的光亮仍像一盏天灯!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半跪在青石板前,一捧一捧地把冷冷的泉水浇在他的眼上。
他从那顶棉帽上茸拉着的耳扇辨出:这就是和他争食的人。
“告诉俺能看见月亮了吗?”
是个外乡女人的声音。
索泓一蠕动了几下下巴颏。
“可吓死俺了,俺以为你手里是杆枪,真要开枪打死俺呢!”
她语音里流露出惊喜,两手不断抚摸着索泓一的眼皮说,“我捡起你掉在地上的电棒照了照,原来是根烧火棍!
你要是不用枪吓唬俺,俺也不会去抓石灰!”
眼睛没瞎,使索泓一的怒气消了一半。
他睁开烧伤较轻、已完全复明的右眼,看了看这个满脸污垢的女人,诧异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盲流!”
“哪儿的人?”
“河南兰考大沙窝的!”
“怎么到了这儿!”
“俺饿!”
索泓一的心像被钳子夹了一下,一挺身腰从青石板上坐起来:“饿?”
“你知道俺河南饿死多少人吗?……”
“别说了。”
索泓一不愿听见这些,“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只身跑到这儿来了?”
“俺是成群逃荒出来的,进了北京被抓‘盲流’的给抓散了。
俺溜进了车站,坐上北京开往张家口的火车。
俺想: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回那兔子也不拉屎的兰考,哪怕俺就是到边关去抱瓢讨饭,也比饿死在大沙窝强。
俺可没想到,火车上查票查得那么紧,要是被铁路警察抓了去,还得送俺回兰考。
趁路警不注意的当儿,俺在康庄车站溜下了车,又趴在一辆往啥矿拉煤的卡车,看见这儿有灰窑,俺想暖暖身子,便趁着卡车爬坡慢行的当儿,俺滚下车来。
俺在一座窑门火墙根下睡了一觉了,醒来嗅到一股烤玉面饼子味儿,俺挨着几口灰窑找这气味,找到了你歪斜身子打盹的那口窑门,俺……俺就……”
女盲流坦然地向索泓一谈着她的来历,毫无难为情的样子——索泓一凭直感判断,她对风餐露宿的盲流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种人类同情不幸的本能,迅速抓住了索泓一的心。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逃荒的女人,她脸上沾满煤粉,黑得就像来自地球的另一角落——非洲,这使索泓一无法判断她的年龄;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脸颊向下移动,那开花棉袄也像她的脸蛋一样,像是在煤堆上打过滚似的一抹乌黑。
这个女盲流,似乎发现索泓一在凝视她,她立刻蹲在山泉边哗啦哗啦地撩水洗脸,然后从一个草黄色的破背包里掏出一条毛巾,擦净脸上的水迹,重新坐回到青石板上,把棉帽子往石板上一扔,仰脸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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