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五章 大限中(第4页)
嘉靖依然两眼望着殿顶,定定的发着呆。
徐阶等了许久,才听皇帝幽幽叹一声道:“此人之忠堪比比干,朕之昏庸也堪比纣王呐”
徐阶惊呆了,万想不到皇帝能说出这种话来,竟愣了一下,才赶忙回话道:“大明朝没有比干,更没有纣王,皇上这是生病了,才会自哀自怨。”
“阁老……”
嘉靖又沉默良久,这一声唤得十分伤感。
“臣在。”
徐阶连忙趋身上前,为了不让皇帝仰望自己,跪在嘉靖脚边,正好和嘉靖视线平齐。
嘉靖望着他,目光中全然没了往昔的阴森森深不可测、只剩下一片凄凉与悲哀:“三公槐那天,朕就知道,海瑞说的没错,天下人都厌弃我很久了,我这个皇帝,确实做得差劲极了。”
休息片刻,方才接着道:“唉,朕有这么多错处,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像海瑞那样,直言不讳呢?”
却也不想想,海瑞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极品。
虽然满心的权谋,但此时此刻,徐阶能清晰感受到,这是君父的真心话,他也真想把心里话讲出来,却不知皇帝会不会事后翻脸,所以话到嘴边,还是留了七分:“一国政事繁杂,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再说皇上顾着九州万方,自有皇上的难处。
再说更多的是臣等没有尽到责任,怎能诿过于君上呢?”
嘉靖神色复杂的望着徐阶,然后轻轻说出一句道:“苦了你了。”
纵使一颗心,早就在几十年的斗争中麻木不仁了,徐阶还是被皇帝简简单的四个字,击中了心底最委屈的地方,泪水一下就湿了眼眶,又听皇帝道:“你比严嵩还不容易,朕知道自己是个难伺候的主,他只要一心把朕伺候好了,你却还要顾着百官、顾着朕的江山子民……”
听到皇帝对自己的褒奖,徐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奔涌出来,深吸口气道:“为臣只知道‘诚’、‘敬’二字,但凭这两个字去做而已。”
嘉靖欣慰的点点头,问道:“那个海瑞,三法司论罪了吗?”
“论了。”
徐阶赶紧擦干眼泪,被皇帝弄乱了的心,也冷静下来道:“正要禀报皇上呢,三法司最后定了绞刑。”
“什么罪名?”
嘉靖又问道。
“儿子骂父亲。”
徐阶轻声道。
这罪名是他深思熟虑后定下来的。
都到了这个地步,海瑞已是非保不可了。
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保。
他太了解嘉靖的心思,一件事,皇帝可以做,但决不能给人,以受到臣下逼迫着去做的印象。
那样肯定会激起嘉靖的逆反心理。
所以替海瑞求情的多了,海瑞便必死无疑。
但若天下人都认为海瑞该死,三法司也定了死罪,恩出自上,皇上很可能便会不杀海瑞。
不死就是死,死就是不死。
徐阶拎得很清楚,但也不能不把臣下的态度表述出来,不然嘉靖还会以为群臣口是心非,虚伪作态,说不定就一赌气,勾绝了海瑞。
息怒难测,善变无常,这便是大明第一难伺候的主,最难伺候的地方。
好在徐阶已经把皇帝摸得太透了,便想出绝妙的一手——以儿子辱骂父亲的罪名判他绞刑。
杀不杀儿子,皆是父亲一句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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