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汝州烟尘
崇祯十七年的残冬,中原大地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南阳城头,旌旗在低垂的灰云下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的“明”
字仿佛也失了往日的鲜亮,被阴霾浸染得黯淡无光。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似乎要将这座古老的军事重镇碾碎,连呼啸的北风都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悲凉气息。
一队仪仗森严的人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缓缓驶入南阳城门。
守城的兵士早已得到通知,纷纷跪伏在地,不敢仰视。
轿帘掀开,一位面皮白净、无须,身着深青色内官袍服的中年宦官,在随从的搀扶下稳步走出。
他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奉旨巡阅诸军的监军韩赞周。
韩赞周站定,微微眯起那双惯于洞察宫闱秘事的眼睛,扫视着南阳城的防务。
城墙之上,垛口后面,士卒们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眼神中混杂着疲惫与茫然。
他轻轻吸了一口冰凉而干燥的空气,宫中特有的那种圆滑而矜持的腔调便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迎接的南阳府官员耳中:“天色不佳啊…咱家这一路行来,可见百姓疾苦,军士辛劳。
陛下心系前线,特遣咱家前来,宣示天恩,鼓舞士气。”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每个字都仿佛经过精心斟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周围的地方官将不由得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南阳府衙的正堂,为了迎接这位天子近臣,早已收拾停当,但依旧掩不住那股子陈旧衙门特有的阴冷潮湿之气。
几盆炭火在角落里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堂内众人的脸庞。
平西侯吴三桂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戎装染满征尘,虽经打理,仍可见磨损的痕迹。
他脸庞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本是英武逼人的样貌,此刻却难掩深深的疲惫。
连日来的行军布防,与清军斥候的零星接战,以及粮饷补给不足的困扰,都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他身后,杨铭、戚睿涵等一众关宁军将领按剑而立,甲胄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沉默着,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踏入堂内的韩赞周一行人,那目光中除了应有的礼节,更多的是审视与难以消弭的警惕。
山西惨败、友军背叛的阴影,如同梦魇般缠绕着这支曾经威震辽东的铁军,让他们对任何来自朝廷的“天使”
都抱有本能的疑虑。
韩赞周似乎对这股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地方将帅这种复杂的目光。
他面带程式化的微笑,先是展开黄绫诏书,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尖锐又刻意放缓的腔调,朗声宣读。
诏书内容无非是“勠力同心,共御外侮”
、“倚卿为干城”
之类的套话,堂内众人皆屏息静听,唯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韩赞周那略显刺耳的嗓音在回荡。
宣诏完毕,韩赞周将诏书恭敬递与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话锋却悄然转向:“侯爷,陛下深知前线艰辛,将士用命,寝食难安呐。”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吴三桂及其身后将领,“更知用兵之道,贵在上下同心,将士用命。
陛下有言,马都督吉翔,乃国戚之尊,忠谨可靠,陛下已严令其固守南阳,与侯爷麾下精兵互为犄角,绝不容有失!”
他特意加重了“国戚之尊”
和“严令”
几字,随即又放缓语速,看似推心置腹地补充道:“此番守土,马都督及其麾下劲旅,必是侯爷坚实后盾,侯爷大可放心,断不会如山西那般,再受友军掣肘、拖累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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