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谎的人(第2页)
他反对说谎。
他不能承认报纸是制造谣言的,因为他有好多意见与知识都是从报纸得来的。
说不定这封信就是他所认识的,“据说”
是说谎会的会员的那几个人给他写来的,故意开他的玩笑,他想。
可是在信纸的左上角印着“会长唐翰卿;常务委员林德文,邓道纯,费穆初;会计何兆龙。”
这些人都是周文祥知道而愿意认识的,他们在社会上都有些名声,而且是有些财产的。
名声与财产,在周文祥看,绝对不能是由瞎胡闹而来的。
胡闹只能毁人。
那么,由这样有名有钱的人们所组织的团体,按理说,也应当不是瞎闹的。
附带着,这封信也许有些道理,不一定是朋友们和他开玩笑。
他又把信拿起来,想从新念一遍。
可是他只读了几句,不能再往下念。
不管这些会长委员是怎样的有名有福,这封信到底是荒唐。
这是个恶梦!
一向没遇见这样矛盾,这样想不出道理的事!
周文祥是已经过了对于外表勤加注意的年龄。
虽然不是故意的不修边幅,可是有时候两三天不刮脸而心中可以很平静;不但平静,而且似乎更感到自己的坚实朴简。
他不常去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的圆脸与方块的身子没有什么好看;他的自爱都寄在那颗单纯实在的心上。
他不愿拿外表显露出内心的聪明,而愿把面貌体态当作心里诚实的说明书。
他好像老这么说:“看看我!
内外一致的诚实!
周文祥没别的,就是可靠!”
把那封信放下,他可是想对镜子看看自己;长久的自信使他故意的要从新估量自己一番,像极稳固的内阁不怕,而且欢迎,“不信任案”
的提出那样。
正想往镜子那边去,他听见窗外有些脚步声。
他听出来那是他的妻来了。
这使他心中突然很痛快,并不是欢迎太太,而是因为他听出她的脚步声儿。
家中的一切都有定规,习惯而亲切,“夏至”
那天必定吃卤面,太太走路老是那个声儿。
但愿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如此,都使他习惯而且觉得亲切。
假如太太有朝一日不照着他所熟习的方法走路,那要多么惊心而没有一点办法!
他说不上爱他的太太不爱,不过这些熟习的脚步声儿仿佛给他一种力量,使他深信生命并不是个乱七八糟的恶梦。
他知道她的走路法,正如知道他的茶碗上有两朵鲜红的牡丹花。
他忙着把那封使他心中不平静的信收在口袋里,这个举动作得很快很自然,几乎是本能的;不用加什么思索,他就马上决定了不能让她看见这样胡闹的一封信。
“不早了,”
太太开开门,一只脚登在门坎上,“该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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