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节 建筑工地的烟蒂
2002年早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刺骨寒意,卷着沙砾砸在城郊建筑工地的铁皮工棚上,发出“哗啦啦”
的声响。
张建国蹲在工地西北角的断墙下,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墩,左手夹着支快要燃尽的烟,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金属锁扣——锁扣上的铁锈蹭在掌心,混着烟油的黏腻,像层洗不掉的痂。
烟蒂已经积了半寸灰,风一吹,火星子跳了跳,落在他磨出毛边的裤脚上,他浑然不觉。
视线越过纵横的钢筋架,能看到远处纺织厂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和工地上的塔吊形成两道沉默的剪影。
三个月前纺织厂贴封条那天,他也是这样蹲在厂区门口,只不过那时手里攥的是林慧递来的油条,现在捏的是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
工具箱被他半开着,里面的物件码得整齐却陈旧:磨秃的扎钩、卷刃的钢丝钳、用胶带缠了三层的卷尺,最底层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他的下岗通知书,边角已经被工具磨得起毛,“解除劳动合同”
几个黑体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像针一样扎眼。
上周整理工具时翻出来,他没敢给林慧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压回了箱底,像藏起一件见不得人的心事。
“老张,发什么呆呢?工头催着扎钢筋了!”
工友老李的吆喝声从钢筋堆后面传来,带着喘息,“再磨蹭今天的活儿就干不完了!”
张建国猛地回神,烟蒂烫得指尖一缩,他赶紧把烟屁股摁在水泥地上,碾了碾,留下个黑褐色的印子——这是今天的第五支烟,烟盒早就空了,这最后一支还是早上跟老李借的。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腰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他皱了皱眉,顺手摸出裤兜里的去痛片,干嚼了两片,苦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腰上的酸胀。
这腰伤是去年扎钢筋时落下的,医生说要休养,可他哪敢歇。
纺织厂破产后,他在工地找了份扎钢筋的活,日薪八十,看着比以前在厂里的工资高,可干的是实打实的苦力,还没社保,出了工伤只能自己扛。
上个月工头说“减员增效”
,要裁掉几个手脚慢的,他每天都提着心,比谁都卖力,生怕这唯一的生计也丢了。
扛起捆钢筋往作业区走时,他瞥见工棚墙根堆着堆废铁,几个收废品的正用铁锤敲打着拆解,“叮当、叮当”
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刺耳得让人心慌。
那声音让他想起纺织厂的织布机被拆解的那天,老工人蹲在零件堆旁哭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些被敲碎的不仅是废铁,还有他们这些下岗工人的饭碗。
“听说没?东北那边好多个体户去年一年才赚六千八,还不到以前在厂里工资的六成。”
老李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表弟在长春开小卖部,以前厂里月工资一千二,现在干个体户累死累活,月均才五百多。”
张建国的脚步顿了顿。
六千八,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林慧昨晚算账时说的话:“淘宝店上个月赚了三百二,早餐摊赚了两百八,加起来还不到六百,比你在厂里当技工时的月工资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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