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非典封校纪事
2003年的春天带着股消毒水的冷味,北大宿舍的铁栅栏被缠上了黄色警戒线,塑料绳在风里噼啪作响,像串永远拉不紧的弓弦。
张小莫蹲着302宿舍的床底下翻找纸箱,手指在积灰的泡面袋上划动,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包装袋被捏出深深的褶皱,expirydate(保质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白。
“又在数你的宝贝疙瘩?”
林薇戴着棉纱口罩,往暖气片上摆板蓝根冲剂,锡箔纸包装在阳光下闪得像排小镜子。
她的香奈儿包里露出半盒n95口罩,蓝色的褶皱在粉色衬里上格外扎眼,“我爸托人从香港带的,据说能防病毒。”
窗外突然传来铁皮摩擦的声响,是后勤师傅在给铁门加锁,锁链扣合的“咔嗒”
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封校的消息像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上周三的早自习,辅导员戴着双层口罩冲进教室,手里的体温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从今天起,不许出校门!”
黑板上的“毕业论文答辩安排”
被匆忙划掉,取而代之的是“每日三次测温”
,白色粉笔末在空气中浮沉,像群受惊的小虫。
张小莫的纸箱里已经堆了十七包泡面。
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调料包,得自己往里面撒盐。
她把从食堂顺来的一次性筷子捆成捆,塞进纸箱缝隙,突然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叮嘱:“多囤点干挂面,比泡面顶饿。”
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纺织厂的机器轰鸣,林慧的声音像块被水泡涨的海绵,“我跟你爸都挺好,别惦记。”
宿舍楼道里飘着股怪味。
消毒水和板蓝根的苦涩混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301宿舍的女生在煮白醋,酸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把张小莫的泡面箱熏出层湿冷的水珠。
她摸出从图书馆借的《烹饪大全》,手指在“简易挂面汤”
那页反复摩挲,书页上的油渍蹭在指尖,像层化不开的乡愁。
第五天早上,铁门开始允许家属送东西。
栅栏外很快排起长队,家长们举着保温桶的手越过锈迹斑斑的铁条,像片伸过来的树枝。
张小莫抱着她的蓝布书包挤在人群里,看见有母亲隔着栏杆给女儿梳头,塑料梳子卡在铁栅栏的网格里,扯得女生的马尾辫歪歪扭扭;还有父亲把整箱牛奶往栅栏里塞,利乐包在碰撞中爆出白色的汁液,溅在谁的口罩上。
“小莫!”
林慧的声音裹着风从人群那头钻过来。
张小莫踮着脚往高处看,看见母亲的蓝布围裙在攒动的人头里像面褪色的旗。
林慧举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留下道紫红的沟,“接住!
我给你烙的杂粮煎饼!”
栅栏的间距比想象中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