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节存折上的三道横线
2004年深秋的深夜,筒子楼里的最后一盏灯还亮在张建国家的窗台。
煤炉里的煤块剩最后一点红,余温裹着咸菜坛的咸香,在屋里织成层薄纱,把缝纫机上的红布围裙、墙角的摩的头盔都晕得有些模糊。
林慧坐在煤炉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本深绿色的存折,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卷翘得像被揉过的废纸。
她把存折摊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打印的“元”
字样——数字旁边的墨迹已经有些淡,是三个月前银行柜员刚打上去的,现在被她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道横线,每道线都画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背都戳出了细小的毛边。
“再攒两年,加上莫莫的工资,说不定就能凑够首付了。”
她对着存折小声念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煤炉里的余火对话。
第一道横线下面,藏着她腌了三百坛咸菜的辛苦。
去年冬天咸菜价跌,她凌晨两点就去菜市场占摊位,冻得手腕的冻疮反复溃烂,最后把咸菜按成本价卖给小饭馆,才多赚了两千块。
第二道横线是张建国开摩的攒的,夏天正午地表温度四十多度,他舍不得买瓶矿泉水,渴了就喝自己带的凉白开,晒得后背脱皮,才攒下一万五。
第三道横线最让她心疼——是把家里那台旧缝纫机卖了的钱,那是她刚进纺织厂时张建国送她的结婚礼物,卖了八百块,她难过了好几天。
“啪”
的一声,张建国把扳手往地上一摔,金属碰撞水泥地的脆响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蹲在摩的旁,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头版角落印着“央行年内第三次加息,房贷利率上调025个百分点”
的新闻,标题旁边的油墨蹭在他的指缝里,像道洗不掉的黑痕。
“加加加!
就知道加!
咱们攒钱的速度,还没他们调利率的速度快!”
他的声音带着怒气,却又压得很低,怕吵到邻居,只有太阳穴的青筋跳得格外明显。
林慧赶紧把存折合上,塞进缝纫机的抽屉里,起身走到他身边:“别气了,明天还要早起跑活,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她伸手想帮他捡扳手,却被他躲开了——他的手背上还留着昨天修摩的时被链条划的伤口,结了层暗红的痂,混着机油和灰尘,看着触目惊心。
“不值当?”
张建国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你知道这次加息意味着什么吗?上次中介算过,咱们买套50平的房子,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要还两千二,现在利率一涨,又得多还一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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