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八节煤炉钢笔与跑调国歌
2003年11月的初冬,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筒子楼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在巷口打了个旋。
林慧坐在煤炉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根穿了线的钢针,正缝补张建国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个大洞,她用从旧围裙上拆下来的蓝布打了块补丁,针脚细密地绕着补丁边缘,像在给裤子绣朵暗花。
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
冒着热气,壶嘴飘出的白烟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屋里织成层薄纱,把缝纫机上的红布围裙、墙角的咸菜坛都晕得有些模糊。
书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还在播放新闻,“北京奥运会场馆建设进展顺利”
的播报声刚落,就传来了《歌唱祖国》的前奏,熟悉的旋律飘在煤烟里,让林慧缝针的手顿了顿——这歌她太熟了,1997年香港回归时,纺织厂的大喇叭整整放了一天。
“妈,我回来了!”
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张小莫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走进来,手里攥着个深蓝色的纸盒,盒角还沾着点邮局的油墨,显然是刚取回来的。
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林慧放下针线,擦了擦手上的线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盒——里面躺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朵小小的梅花,笔身映着煤炉的火光,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钢笔,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1988年自己刚进纺织厂时,张建国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那支钢笔,也是银色的,后来在搬织布机时弄丢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这得不少钱吧?你刚发工资,该给自己买点东西。”
林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反复摩挲着笔帽上的梅花,“你小时候总偷我的钢笔写作业,把笔尖都弄弯了,现在倒给妈买这么好的……”
“不贵,才八十块,刚好是工资的零头。”
张小莫笑着坐在她身边,帮她把钢笔帽拧开,“我问过文具店的老板,说这钢笔写字顺,您以后记账、缝补记尺寸,都能用。”
她没说的是,为了买这支钢笔,她连续一周中午只吃两个馒头,把省下来的饭钱凑了凑,又加了点稿费,才够买这支行销最好的钢笔——她知道母亲总用铅笔头记账,笔尖磨圆了还舍不得扔,这支钢笔,她早就想给母亲买了。
林慧握着钢笔,在废报纸上轻轻划了划,黑色的墨迹流畅地落在纸上,比铅笔清楚多了。
她看着纸上的划痕,突然想起在纺织厂当统计员的日子,每天用钢笔在生产报表上记数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
声,和织布机的“咔哒”
生活在一起,是她最踏实的时光。
现在,握着这支新钢笔,她突然觉得,那些消失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点。
“爸呢?还没回来吗?”
张小莫往门口看了看,平时这个点,张建国早就该开着摩的回来了。
“说是今天要去城郊接个人,能多赚十块,估计得晚点。”
林慧把钢笔放进纸盒里,小心地收进缝纫机的抽屉,“他那摩的昨天又漏油了,早上走的时候我让他去修,他说‘再跑两趟’,你说这老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巷口传来“突突”
的摩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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