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德贵砸床
长英是第二天下午跑到苗家沟来的。
大凤正蹲在磨坊门口卸门板,老远就看见村道上颠颠地跑过来一个人,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鞋上全是泥。
跑到跟前才看清是柳长英,挎着个包袱皮,扶着磨盘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嫂子,德贵把东厢房砸了。”
大凤把门板靠墙搁好,上下看了她一眼:
“砸了东厢房?他是不打算过了?”
“可不是嘛。”
长英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昨天桂花跟他去公社办完手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德贵蹲在门槛上喝闷酒。
桂花说你少喝点,他说嗯。
桂花说以后你一个人好好过,别天天喝酒,他说嗯。
桂花说德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还是嗯。
桂花叹了口气,说德贵,以后有啥难处可以来找我,虽然没了夫妻名分,但还是朋友。”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这话说得在理。
然后呢?”
“然后桂花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德贵在门槛上蹲了一宿,喝了整瓶散酒。
今天天一亮,他酒醒了,一个人跑到东厢房去收拾桂花剩下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就发了疯--把桂花留下的那面镜子砸了,镜框也摔烂了。
又把炕桌掀翻了,把他自己做的那把小板凳拎起来往墙上砸,砸散了架,四条腿崩得到处都是。”
“他砸东西有什么用。”
翠兰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镜子砸了能照出啥来?板凳砸了他自己不还得坐?”
“谁说不是呢。”
长英接过翠兰递来的水飘灌了一口凉水,拿手背蹭了蹭嘴,“后来他又把他自己做的小摇篮从墙角拖出来,举过头顶想往地上摔。
举了半天,没舍得。”
“摇篮?”
大凤眉头动了一下。
“他自己上山砍的藤条,亲手编了一个月编出来的。
桂花怀上以后他就开始编了,说等孩子生下来,放摇篮里摇。”
长英把水飘搁在磨盘上,“他把摇篮举了半天,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还是轻轻放回炕上了。
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左邻右舍全跑出来看热闹。”
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德贵这个人,说窝囊是真窝囊,说可怜也是真可怜。”
“桂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他把镜子砸了。
德贵说,桂花,我把屋砸了你心里能好受点不?要是砸了你心里能好受点,我就全砸了。
桂花说你再砸也回不去了。
德贵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攥着她一件旧棉袄,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说桂花我对不起你,这些年委屈你了。
桂花把他手里那件旧棉袄拿过来叠好搁在炕头上,说这棉袄还能穿,别糟蹋东西。
又把他砸烂的小板凳捡起来看了看,说这个拿钉子钉一下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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