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芬梨道上
一股由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席卷了神州大地,香港的气温一夜之间骤降十几度,彻底昭告了冬天的到来。
时近圣诞,大街上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节日氛围。
Jingle Bell的旋律播了一遍又一遍,圣诞树上闪烁的彩灯和旋转的铃铛映出行人的笑靥,人造雪更像蛋糕上的糖霜,为节日再添一份华而不实的甜蜜。
万径今年十八,过几个月即将十九,他不知道香港下没下过雪,如果下过,那也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未出生的年代。
观光巴士沿蜿蜒的山道开得摇摇晃晃,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上一次,亦是第一次来太平山时,在夜色里响起的摩托轰鸣。
那时候的风里还有韩江雪的体温,如今只有他一人了。
巴士停靠在山顶广场,凌霄阁前不见游人身影,只得一块路牌孤伶伶伫立在广场上,上面写着:芬梨道。
万径站在路牌前看了会儿,心里默念着三个字,终于察觉出之前未注意过的读音巧合。
芬梨道、芬梨道……分离道。
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来到半山的观景亭。
今夜虽冻,但天气晴朗,栏杆外的万家灯火在冷风中闪烁,维港的海水在夜色里潮起潮落。
香港这座城市是个一体两面的怪物,它有好有坏,有白日的繁忙,也有夜晚的迷乱。
每当夜幕降临,这灯红酒绿的一面就会从沉睡中苏醒,让出没在夜色中的生物也沾上一丝妖异的活力。
这个瞬间,万径觉得自己的思绪被风扯出了躯体。
他从百丈高的山上跌落,却等不到有人接住他。
从前的万径不觉得自己在失去,因为他并未真正得到或是拥有过任何东西。
单方面的离别已经是他人生里屡见不鲜的事了,最开始他还会反思自己被抛弃的缘由,努力去讨好、迎合愿意向他施舍爱意的人,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结局也始终没有变过,以至于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变得只是麻木地接受现实。
只不过他依旧会不安,也会有讨好向自己施舍好意的人的本能。
如同他刚跟着韩江雪回家时,每一次停留的目光、纵容的态度、玩笑的话语都是他对韩江雪的不断试探,意图从那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寻找安全感,反复地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生怕那人厌倦抛弃自己。
而这次,他久违地再次感受到了离别带来的疼痛。
他在晚上做噩梦,梦到陈孝平死的那一晚,梦到韩江雪说“一辈子陪着我”
,梦到那人把他护在怀里的拥抱,梦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一刻,恐惧总会无数次地复现,蚕食他的精神和内心。
惶恐在他醒来意识到韩江雪已经不在香港的时候,化为了清醒的阵痛。
韩江雪给了他太多,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那人不会离开他,所以放任自己沉湎在美好的生活里,几乎忘了离不离开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现在他下定决心,不能再同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
既然要离开的人总能找到离开的借口,那么再怎么假扮温顺也是无用的,而怪只怪他太晚懂得这个道理,没有能力和价值留下韩江雪。
他必须学会主动占有,才能控制是否失去。
风在眼睛长久的俯瞰中荡入港湾。
万径掏出口袋里上山前在七仔买的烟。
他把烟盒拿在手里前前后后地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侧面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开口。
撕破塑料薄膜,铝箔纸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银光,他拆开最后的封装,一股熟悉的烟草味从盒子里飘出来。
未燃烧的尼古丁气味。
是韩江雪的味道。
万径有些贪婪地猛吸了几口,觉得自己应该是天生就喜欢这个气味,不然为何一闻就能让思绪和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他从整齐排列的香烟里抽出一支叼进嘴里。
伴随着打火机“咔嚓”
一声,火苗在冷风中跳升,为这个略微冰凉的夜晚带来一丝温暖。
这是万径第一次抽烟,点烟时好几次都没点着,等好不容易把烟点起来后,他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气。
烟尾的火星明灭,肉眼可见地燃去一小节,尼古丁烟雾进入身体,喉咙像是被打了一拳又被攥住一样,万径呼吸一滞,最后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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