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过去
又再过了五日,该到何良平教授内门弟子剑法的时间,他眺望重重云雾下的高峰,背对着身后练剑的江无恙说道:“今天你和为师一起下山。”
江无恙收剑,低头称是。
剑山多年未曾有真正的峰主,何良平不过是暂代其位,又加之一心向剑,故而不曾有过亲传弟子,而剑山中虽剑修众多,但大都去往天下众多门派去磨炼剑意,至此,这些年里,剑山多寂寥。
江无恙突兀来此,来历并不算好,甚至在许多老派弟子眼中是个不能忽视的污点,他也无心与其他剑修交好,故而从来是形单影只,也就越来越沉默。
下山的这段路上,不时有前去剑冢观摩剑意的剑修弟子经过,见到何良平时,无一不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剑道修为深厚的弟子在看到何良平这个人前,先一步看到是一柄黑色苍凉的剑,如同青山雨湿时的黑色,阴湿感扑面而来,全身都被浸在厚重湿透了的棉被中,无法呼吸。
不愧为当今剑道第一人。
只要何良平在一日,天下剑修就要仰望这座剑道丰碑一日,直至有另一座剑道丰碑立起。
不过,前些时日仙主居所中闹出的那般动静,不仅让这些剑修意动,也让许多长老起了别样的心思。
自称一方的剑域,辽阔不见边缘的剑意,无疑是未来剑主的苗子。
仙主私藏天骄于鸣凤阁,护其安危是一回事,其最重要的或许是让这天骄空降剑山,免去与其他势力的勾连。
但风暴中心的何良平却依然沉默,就像他默默无闻的那些年,仍旧顽固地拒绝拉拢问话,像是要死在剑山当中。
从何良平和江无恙两人下山以来,无数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以期在他们身上获得点什么。
有眼界的长老避开何良平身上古朴的剑势,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江无恙,相貌平平的少年,眉眼间没有他这个境界年龄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老气的沉默。
与何良平倒有几分相似。
但江无恙身上锐利的剑芒才是真正才这些长老侧目的,寿元不过两百岁的金丹,修的是杀伐之气最重的剑道,居然还是半路来到仙山修行之人,其天资必然超群。
何良平贵为剑主侍奉,如今暂代剑主之职,虽然应仙山规矩下山教导内门弟子,但也不是什么弟子也可以来旁听的,能够前来听课的弟子金丹起步,且必须已入或将入剑道。
授课的地方是由合体期长老开辟的小世界,能够承受合体期巅峰的全力一击,哪怕是何良平全力用剑,也不过是让这方小世界震动一息,故而能够让这些剑修聚集到一处,而不危害仙山内部。
江无恙跟在何良平身后,黑沉的眼眸淡然扫过那些金丹弟子,像是影子般沉默战力,但被扫视的金丹弟子却不能轻易忽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
这些小插曲并不能打破何良平讲课的节奏,将那些被其他宗门奉为圭臬的剑道技巧一一讲述。
出乎江无恙意料的是,何良平没有藏私,甚至可以算得上毫无保留,像是尽心尽责的师长,指引这些在他眼里里算是初入剑道的弟子走上正确的路。
与教导江无恙没有什么出入。
可江无恙在听何良平传授剑道时仍旧走了神,他心里荡起层层涟漪,耳边何良平说出的话渐渐与他的师父重合起来。
“修剑也是修心,心既不稳,手中剑又怎么能稳?”
江无恙初入试炼场,心有向魔尊报仇的念头,可到底不过是十岁小孩,面对血腥的环境仍旧害怕地躲藏,竭力避开与那些魔族凶兽的接触。
试炼场是血腥脏污的,里面的魔族当然比环境更加脏污,尽管江无恙尽力避开,但还是变成了油腻腻的脏小孩,魔族们虽然没有杀他,但也笑嘻嘻地逗弄他,直到他们上场对战凶兽。
江无恙很害怕看到魔族与凶兽决斗的场景,他闻着浓重的血腥味,总是吓得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抽泣地呼唤娘亲,希望娘亲能够将他救出来,可是每当他哭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惨死在魔尊剑下的娘亲,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他回家的。
时间一日过得比一日快,江无恙很快成长起来,他捡起死去魔族的剑,自己对着水中的倒影学着那些魔族的招式练起来,练得有模有样,也有了些威势,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在接下来与凶兽的对战中存活下来。
比他强大不知多少倍的魔族逐渐死在凶兽手中,试炼场的血腥味一日比一日厚重,江无恙在巨大的压力下对着水面崩溃大哭,眼前浮现出娘亲温柔的笑意,他看着水中脏兮兮的小孩,委屈漫上心头,竟然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水流没过喉咙的瞬间,一只大手将他从手中提了出来,带着古怪面具的男人身姿修长,衣袍陈旧但整洁,却没有任何地把他抱在怀里。
江无恙还能想起那个怀抱,或许是他在试炼场久了,身心贪恋着久违的温暖,竟然觉得面具人身上的温度和娘亲别无二样,甚至连身上的气味都很像娘亲,于是他死死拽住面具人,大哭出来。
面具人无奈地抱着他,帮喘不过气的他顺背,借着溪水清洗他脏污得看不见五官的脸。
等到江无恙平静下来后,面具人提着他的衣领,温声说道:“小孩,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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