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窝棚即景
搭窝棚的材料真是五花八门:断裂的“破木板”
边缘参差不齐,布满虫蛀和霉斑;不知从哪辆废弃货车上扯下来的、千疮百孔的“油毡”
,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和腐烂味;枯黄发黑的“茅草”
和“麦秆”
,一捆捆地堆叠着,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金黄,只剩下潮湿和霉烂;甚至还有用破麻袋、烂席子、锈蚀的铁皮片勉强遮挡的角落。
这些材料被用藤条、麻绳、甚至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地捆绑、钉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个低矮、畸形、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黑暗盒子。
这些盒子是如此低矮,大多数成年人想要进去,必须深深地弯下腰,几乎匍匐在地,像钻狗洞一样爬行。
在里面,别说站直,就连坐起来都困难,只能佝偻着背,或者蜷缩着身体。
空间逼仄得可怜,往往一个窝棚里要挤进去三四个人,甚至更多。
身体挨着身体,腿压着腿,翻身都成了奢侈。
气味是这里给人最直接的强烈烙印。
刚靠近这片区域,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复合型恶臭”
来,浓烈得几乎能形成实质的屏障:
主调是浓得化不开的汗馊味,不是新鲜的汗水味,而是经年累月、从未真正清洗过的身体散发出的、如同发酵酸菜般的刺鼻酸腐。
无数个躯体在狭窄空间里散发的热量和湿气,将这股味道蒸腾、浓缩到了极致。
紧随其后的是霉变的气息,潮湿的茅草和木板在不见天日的环境中滋生出的“阴湿腐败”
的味道,像走进了一个被遗忘若干年又泡在水里的棺材。
更深层、更顽固的,是一种绝望的气息。
它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气味都更令人窒息。
那是长久饥饿、过度劳累、疾病缠身、尊严丧尽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死气。
它混合着矿工们咳出的带血痰沫的腥甜,伤口化脓的恶臭,以及角落里无人清理的排泄物散发出的骚臭和氨水味。
这种绝望,如同潮湿的苔藓,爬满了每一个角落,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窝棚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
没有窗户,唯一的门可能就是一块能掀开的破草帘或油毡。
里面是绝对的“黑暗”
。
只有当主巷道那边摇曳的油灯光芒,极其微弱地、吝啬地投射过来一丝丝余光时,才能勉强勾勒出里面蠕动的人形轮廓,如同墓穴里尚未安息的枯骨。
地面上永远是湿冷的,那泥地被无数双脚踩踏、被身体反复摩擦,早已板结发硬,却又因为岩壁渗水和窝棚漏雨,永远带着一层粘腻冰冷的湿气。
人躺在上面,身下只有薄薄一层霉烂的草垫或破麻袋片,根本无法隔绝地底的寒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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