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第5章恕妃去世
乾隆四十五年腊月廿七,寒夜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墨色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撷芳殿西暖阁内,摇曳的烛火昏黄而黯淡,将永琰那孤寂的影子,拉长后投映在铺展的《列女传》书页上,竟与完颜氏枕边那本边角磨破的《御制数理精蕴》悄然重叠。
扉页上以胭脂写下的“算理通于妇道”
几字,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陡然幻化成记忆里《清史稿》上冰冷的铅字。
永琰的目光瞬间被这些铅字锁住,心中涌起一阵剧痛。
那是乾隆四十六年才结案的甘肃冒赈案,王亶望等人丧心病狂,竟侵吞赈灾银二百八十一万两之巨。
而案卷中夹着的《灾黎册》,更是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刺痛他的灵魂——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三百万灾民正流离失所,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求生。
这些数字,像一根根尖锐的冰棱,直直地刺进他的瞳孔,他强忍着内心的悲愤,将这痛苦深深压进眼底,化作一抹浓重的血色。
完颜氏微微动了动,虚弱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雪花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竹枝上。
“听这声,多像算珠落地。”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永琰耳中。
永琰正欲替她拢好被角的手,猛地一顿,思绪如脱缰之马,瞬间被拉回到往昔。
热河行宫的算珠声,如炸雷般在他记忆里轰然响起。
那年,阳光明媚,他们在行宫之中,他手把手教她用算珠排列“牛郎织女”
的场景历历在目。
可此刻,那第三档的赤珠,却与《灾黎册》里“三百万”
这触目惊心的黑体字,无可避免地重合在一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案头炭盆里,炭火正热烈地燃烧,跳跃的火光映在完颜氏腕间的算盘镯上。
那十二颗圆润的玉珠,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又沉重的力量,突然叠印出档案里的银米兑换率:每两白银购粟米一石,二百八十一万两,正好是二百八十一万石粟米——这本足够三百万灾民吃上三个月,可如今却因贪腐,成了镜花水月。
“开春去热河看算学奇峰。”
永琰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糙的档案纸割破,透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话音刚落,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热河驻军鸟铳账册上的数字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二百八十一万两,这庞大的金额,足以购买十八万支鸟铳,足够武装九个绿营协。
可这些本应用来保家卫国的财富,却被贪婪之人据为己有,让他心中满是愤慨。
完颜氏似乎感受到了永琰内心的波澜,她的手突然伸出,紧紧抓住永琰腰间的算盘,手指用力得关节都泛出了白色。
她的目光急切而又坚定,指着算盘的第三档,气息微弱却又执着地说:“这里是织女位……”
这一刻,《灾黎册》里那三百万灾民的数字,仿佛有了生命,正从记忆深处缓缓浮上算盘横梁,与她指尖所指的位置严丝合缝,仿佛是命运无情的捉弄。
“听朱师傅说算学馆收女史了……来生想做个算学吏,算算饿肚子的人。”
她气息愈发微弱,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却如重锤般撞击着永琰的心。
永琰袖中的算珠,像是感应到了这沉重的氛围,突然滚落。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惊飞了檐下悬挂的冰棱。
那声音,仿佛是打破这黑暗世界的一声呐喊,却又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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