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烫面炸糕(第3页)
“慢点,谁跟你抢了不成?”
二娘从袖中抽|出一条绢帕,笑着给闺女擦油嘴。
季鸿听着耳边的笑闹声,看着碗里极为寻常却异常鲜美的食物,面前的方桌看上去大概用了数年不止,木板上已有了沟沟|壑壑的旧纹,手中瓷碗也在日日月月的刷洗中磕出了一个小豁口,隔着店门木板,还能听到遥远的敲更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可又那么真实,就像此刻洋溢在少年脸上的笑容一般,有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让他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也给你一个。”
听得一道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季鸿抬头去看,少年正夹了两筷菜给他,“如意香干,元宝蛋卷,季公子日后也定能顺心如意的。”
季鸿抿唇,神色也不由温和起来:“承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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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二娘与他们闲聊了两句,便带着穗穗回房里念话本去了,余锦年收拾了桌子,做贼似的从柜台后头取出来一支小坛子,很是得意地摆在季鸿面前。
“之前酿的荔枝酒,眼下正好能启了,就先与你尝尝。”
这荔枝说来得之不易,是今夏时分打蜀地来了一位果农,是往北地去稍送荔枝的,世人都知荔枝“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
,很是娇贵,因此又有个别名叫“离枝”
。
不巧的是这位果农刚落脚信安县,便水土不服腹泻起来,耽误了脚程,正是愁得捂着肚子团团转。
余锦年见他焦急万状,于是抓了一副藿香正气煎与他喝,那人愈后不知如何感谢,便留下了一篮新鲜饱满的丹荔。
荔枝有养血生津理气之效,他将其中几枝剥给穗穗二娘吃了,剩下的几枝便入坛酿了酒。
酿果酒并不难,最重要的就是不宜见生水,否则菌落滋生就将一坛好酒变成了坏醋,因此荔枝得洗净沥干后才剥皮,酒坛也用沸水煮过。
余锦年用的是高粱酒,度数高些口感也更醇厚,他将酒与一层白糖一层荔枝一同入坛,坛口封住,放在柜台底下阴凉的小隔板里,之后则是静静的等待。
如今自封坛细细数来,刚至三月之期,正是启酒的好时候了。
季鸿启唇想说些什么,盯着那酒坛看了一会后又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
余锦年用只空碗敲掉封坛的泥块,掀开红布时,一阵香甜芬芳便飘了出来,他贪婪地闻上好几口,便倾着坛身倒出了两小碗来,酒色清澈透明,散发着淡淡荔枝的甜味。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起市井间的家长里短来,譬如这个季节什么水果又便宜又好吃,又或者张家豆坊的豆腐豆芽比那整日人满为患的豆腐西施家要好吃许多,再或者过几日葡萄该下了可以再酿葡萄酒了……之类之类。
说是家长里短,自然格局甚窄,大多是与“吃”
离不开,总之扯来扯去的最后还是要扯回食物上来,而且大多是余锦年自己徐徐而述,而季鸿则在一旁无言倾听,时而赞同似的轻眨两下眼,竟也异常和谐。
季鸿小口抿着碗中酒液,一边侧头看少年甚是豪爽地连灌两碗,才终于解了渴般,停下了话匣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像只猫儿,季鸿心道。
喝了酒,余锦年便又开始大胆地观察起男人来——自发现季鸿身上的样板规矩很是有趣后,这已然成了他今晚顶顶重要的一项娱乐活动——不过这回他倒是自讨无聊了,男人在喝酒上没有任何奇怪的小动作,只不过坐得比旁人直些,喝得比旁人慢些。
他将偷窥事业干得光明正大,压根忘了自己今天做席是要给人赔罪道歉的,好在季鸿也不是为此而来,并不在意。
两人又你举坛我递杯地饮了一会,余锦年忽地想起什么来,猛然惊呼一声站起来往后厨跑,倒是将季鸿吓了一跳。
“好险忘了给二娘熬药!”
余锦年撩开隔帘,又回头看了季鸿一眼,道,“你不要急着走,我顺手也煮些醒酒茶来。”
季鸿这会子被少年不动形色地劝了好些酒,虽端坐着看似没事,实则已有些晕晕然地不清楚了,听着少年叫他不要走,便迟钝地重重点了点头,这样一晃,更是觉得脑子里混沌得仿佛灌了浆糊一样,胸中也郁郁发闷。
不该喝酒,不该喝酒的,这下要遭了。
一道夜风卷进来,吹灭了桌上唯一一盏灯,黑暗之中,季鸿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内砰砰跳动的声音,他霎时间腾得站起来,将身旁东西撞得七零八落,还被桌腿绊了一脚,慌乱地朝着方才少年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一瞬间,季鸿感觉到心底泛起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他随着人流慢慢地挪动,刚出了城门口,远远就听见略带惊喜的一声:“季鸿!”
余锦年朝他使劲招手,将他从人堆里拽了出来,又似乎是怕再被挤分散,便径直拽着他往前走。
季鸿跟着余锦年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竟一路小跑起来,两旁枝叶稀疏的柳树在视野中迅速地后退,一转头,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农田。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众人只道他身体弱,不能四处走动,于是长久以来,他都是静坐在书案前,一坐便是一整天,敞开窗看的是精致得一成不变的园景,关上门便只有案前永远开不出花儿来的垂盆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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