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足球内外
“史铁生作品全编(..)”
!
一
从电视里看足球,好处是局部争夺看得清楚,球星们的眉目也真切,坏处是只见局部,此局部切换到彼局部,看不出阵形,不知昌盛之外藏了什么腐败,或平淡的周围正积酿着怎样的激情,更要紧的是欣赏欲望被摄像师的趣味控制,形同囚徒,只可在二十英寸的一方小窗中偷看风云变幻。
很想再身临实地去看一回。
上一回去体育场看足球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腿还未残。
桑普多利亚队二次来京时,朋友们把我抬进了体育场。
去之前心里忐忑,怕人家不让轮椅进,倒去平白葬送一个快乐的晚上。
这担心是多余了,守门人把我看了一会儿,便亲自为我开道。
朋友们抬轿似的抬我上楼梯时,一群年轻球迷竟冲我鼓掌,喊:“行嘿哥们儿,有您这样儿的,咱中国队非赢不可!”
体育场里不认得了。
过去的印象是除去一坪绿草蓬勃鲜明,四周则密麻麻灰压压都是规规矩矩的看客,自由唯不谨慎时才有所泄露。
现在呢,球场就像盛装的舞台,观众席上五彩缤纷旗幡涌动,呐喊声、歌声、喇叭声……沸反盈天。
第一个感受是,观众不再仅仅是观众,此乃一场巨型卡拉OK。
第二个感受是,“同志”
这个渐渐消逝着的词儿于此无声地再现光辉。
此处的人群与别处的人群大不相同,虽摩肩接踵难免磕磕碰碰,但进攻式的粗鲁没有,防御式的客气也没有,认识不认识的都像是相知已久,你一掏烟他就点火,甭谢,相互默契,然后开“侃”
。
侃的当然都是足球,侃者或儒雅或狂放,却都不把球场外的身份带进来,这儿只承认球迷的一份尊严与平等。
是球迷吗?行,好样儿的,一家人,“先生”
“小姐”
都太生分,是同志。
虽“同志”
二字并不发声,但我感到在人们未及发觉的心底,正是存在着这两个字。
也许,“同志”
一词原就是由这样的情境产生。
这让我想起一九七六年地震时的情景,因为灾难的平等,使人间的等级隔膜一时消退,震后大家都曾怀念震时的人际关系,遗憾那样的美好何以不能长久。
二
那时是因为灾难一视同仁,现在呢?现在是因为真正的欢乐也须如此。
狂欢,唯一视同仁才可能,唯期冀自由和庆贺平等的时刻才有狂欢。
我不大看得见绿草坪上正在进行的比赛,因为至少有八十分钟人们是站着看的,激动的情绪使他们坐不下来,所有的座位都像是装了弹簧,往下一坐就反弹起来。
前面的一对年轻恋人不断回头向我表示歉意,就像狂欢的队伍时而也注意一下路边掉队的老人,但是没办法,盛典正是如火如荼我们不能不跟随着去呀。
我表示理解。
我也很满足。
我坐在人群背后专心倾听,狂欢是可以听的,以听的方式加入狂欢。
人们谈论着,赞美着,笑着和骂着……我听出多数人并不怎么懂足球,或者说并不像教练员和裁判员们那样懂足球,但他们懂得那不仅仅是足球,那更是狂欢,技术和战术都是次要的,一坪绿草上正在演出的是如祭祀一般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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