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文章(第4页)
还有便是姘居,姘居不像夫妻关系的郑重,但比高等调情更负责任,比嫖妓又是更人性的。
走极端的人究竟不多,所以姘居在今日成了很普遍的现象。
营姘居生活的男人的社会地位,大概是中等或中等以下,倒是勤勤俭俭在过日子的。
他们不敢大放肆,却也不那么拘谨得无聊。
他们需要活泼的,着实的男女关系,这正是和他们其他方面生活的活泼而着实相适应的。
他们需要有女人替他们照顾家庭,所以,他们对于女人倒也并不那么病态。
《连环套》里的雅赫雅不过是个中等的绸缎店主,得自己上柜台去的。
如果霓喜能够同他相安无事,不难一直相安下去,白头偕老也无不可。
他们同居生活的失败是由于霓喜本身性格上的缺陷。
她的第二个男人窦尧芳是个规模较好的药材店主,也还是没有大资本家的气派的。
和霓喜姘居过的小官吏,也不过仅仅沾着点官气而已。
他们对霓喜并没有任何特殊心理,相互之间还是人与人的关系,有着某种真情,原是不足为异的。
姘居的女人呢,她们的原来地位总比男人还要低些,但多是些有着泼辣的生命力的。
她们对男人具有一种魅惑力,但那是健康的女人的魅惑力。
因为倘使过于病态,便不合那些男人的需要。
她们也操作,也吃醋争风打架,可以很野蛮,但不歇斯底里。
她们只有一宗不足处:就是她们的地位始终是不确定的。
疑忌与自危使她们渐渐变成自私者。
这种姘居生活中国比外国更多,但还没有人认真拿它写过,鸳鸯蝴蝶派文人看看他们不够才子佳人的多情,新式文人又嫌他们既不像爱,又不像嫖,不够健康,又不够病态,缺乏主题的明朗性。
霓喜的故事,使我感动的是霓喜对于物质生活的单纯的爱,而这物质生活却需要随时下死劲去抓住。
她要男性的爱,同时也要安全,可是不能兼顾,每致人财两空。
结果她觉得什么都靠不住,还是投资在儿女身上,囤积了一点人力——最无人道的囤积。
霓喜并非没有感情的,对于这个世界她要爱而爱不进去。
但她并非完全没有得到爱,不过只是摭食人家的残羹冷炙,如杜甫诗里说:“残羹与冷炙,到处潜酸辛。”
但她究竟是个健康的女人,不至于沦为乞儿相。
她倒像是在贪婪地嚼着大量的榨过油的豆饼,虽然依恃着她的体质,而豆饼里也多少有着滋养,但终于不免吃伤了脾胃。
而且,人吃畜生的饲料,到底是悲怆的。
至于《连环套》里有许多地方袭用旧小说的词句——五十年前的广东人与外国人,语气像《金瓶梅》中的人物;赛珍珠小说中的中国人,说话带有英国旧文学气息,同属迁就的借用,原是不足为训的。
我当初的用意是这样:写上海人心目中的浪漫气氛的香港,已经隔有相当的距离;五十年前的香港,更多了一重时间上的距离,因此特地采用一种过了时的辞汇来代表这双重距离。
有时候未免刻意做作,所以有些过份了。
我想将来是可以改掉一点的。
*初载一九四四年五月《新东方》第四期、第五期合刊,收入《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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