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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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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日头,到底是不一样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有气无力的惨白,也不是夏天那种能把人油烤出来的毒辣。

它是暖洋洋、金灿灿的,像刚搅开的蜂蜜,厚墩墩、黏糊糊地涂抹在奶子河村刚刚解冻的大地上。

积雪化成的雪水,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咕嘟咕嘟地渗进苏醒了的大地,地气向上蒸腾,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甜和万物萌动的气息。

村口的老柳树,僵硬的枝条变得柔韧,爆出了一星星鹅黄的嫩芽。

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显得格外聒噪。

河里的冰早就化尽了,河水涨了不少,浑黄浊浊的,打着旋儿向下游流去,水面上漂着去冬的枯草败叶,也漂着一层细碎的、金箔似的阳光。

就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早晨,赵秀芝的肚子,终于像揣了个不肯安分的西瓜,再也遮掩不住了。

起初几个月,她还能用宽大的旧棉袄勉强遮住日渐隆起的弧度,用沉默和更加拼命的劳作,来抵挡村里那些探究的、狐疑的、渐渐变得了然甚至鄙夷的目光。

她爹赵满仓,起先只是觉得闺女饭量大了,人也愈发沉默,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秀芝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锄头,那腰身笨拙地弯下去,棉袄下摆绷紧,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滚圆的、属于成熟妇人的轮廓。

赵满仓手里的旱烟袋“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滚水,又像是被塞了一嘴带冰碴的泥,愣在原地,脸上的皱纹一瞬间全都僵死了。

半晌,他才像一头被激怒的老公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受伤般的咆哮,猛地冲进屋里,抄起顶门杠,没头没脑地就朝秀芝抡了过去。

“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打死你!

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秀芝不躲不闪,也不哭叫,只是死死地抱着肚子,蜷缩在墙角,任由那结实的木杠一下下砸在她的背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噗噗”

声。

她咬破了嘴唇,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和她心里那股混合着恐惧、屈辱和一种奇异坚定的滋味搅和在一起。

“说!

是哪个狗杂种干的?!

是不是村东头那个二流子?还是修水渠那帮外地来的王八蛋?!”

赵满仓双目赤红,气喘如牛。

秀芝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几个本家婶子,死命拉住了快要气疯的赵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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