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啃青
那场邪雨过后,天地像是被彻底洗刷了一遍,又像是被彻底扒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最原始、最滚烫的肌理。
日头重新钻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白晃晃要烤干一切的狠毒,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金红色的、带着某种饱含水汽后黏稠热力的东西,压在刚刚饱饮过雨水的土地上。
庄稼、野草,一切绿色的玩意儿,都像是被催了符咒,拼了命地疯长,发出几乎能听见的、“咔吧咔吧”
拔节的声音。
这声音在夜晚尤其清晰,像是无数张小嘴在黑暗中贪婪地啃噬着光和热,啃噬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精气。
这,就是老辈子人说的“啃青”
。
林恒和苏念之间那层薄薄的、用对抗和不得已编织的屏障,也像是被这场雨泡烂了,被这疯长的暑气蒸得发了酵。
合作社的事儿,磕磕绊绊地往前挪。
林恒负责把关那些老粗布的质量,他那双摸惯了枪械和锄耙的手,抚摸起那些粗糙的布面时,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审慎。
苏念则忙着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编辑视频,撰写那些能把死物说活、能把土疙瘩说出花儿来的文案。
他们常在村委那间堆满杂物的、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尿骚气的办公室里碰头,一待就是大半天。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东西。
比暑气更闷,比疯长的野草更挠人。
林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淡、却始终挥之不去的城市香气,混合着办公室里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心烦意乱。
他能看见她敲打键盘时,那截从挽起的袖口露出的、白皙得晃眼的手腕,以及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蹙的眉头。
苏念则能感受到他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土腥和汗味的雄性气息。
他沉默地坐在角落,检查布匹时,那专注的侧脸线条硬朗得像山崖。
他偶尔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说出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带着土地赋予的直接和残酷的准确,让她那些精心编织的“故事”
显得有时那么……苍白无力。
争吵依旧会发生,为了布的定价,为了视频里某个镜头的取舍,为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争吵的声音不高,却像两头互相试探、龇着牙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绕着圈子,空气里都是毛皮擦过、火星四溅的危险气息。
这天下午,为了一批新织出来的布要不要按照苏念的想法,用一种本地产的、颜色不那么稳定的植物染料再加工一次,两人又杠上了。
“祖宗传下来的色儿,咋就不行了?非得弄得花里胡哨?”
林恒梗着脖子,手里攥着一匹本色粗布,指关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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